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寒潮是从北边一路压过来的。街上的人一夜之间都裹上了厚棉袍,卖菜的摊子上盖了棉被,揭开的时候蔬菜上还带着冻出来的霜印。巷口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竖着的碳笔线。林星晚这几天出门都围上了那条厚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老狗问了她一句:"今天去不去菜市?该买冬储的菜了。"她正蹲在堂屋炉子前面烤手,闻言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好。"去。多买些白菜萝卜,存着过冬。"
菜市比往常热闹。各家各户都在囤冬菜,菜贩的吆喝声和砍价声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她走在他旁边,挤过人群,在一个卖白菜的摊子前停下来。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叶片翠绿泛着白霜,根部还带着泥土。他蹲下来挑了几棵,拿在手里掂了掂。她也蹲下来帮着挑,把菜帮子捏了捏看结实不结实。
"这些够了吧?"她抱了两棵问。
"再买些萝卜。"他付了钱,把白菜装进麻袋里,又领着她走到另一个摊子前。萝卜堆得像小山一样,红皮白皮各占一半,带着泥裹着土腥。她挑了几根,手指被冻得发红。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也没说,把她挑的那几根萝卜也装进了麻袋。
买完菜回去的路上日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她走在他旁边,两人各拎着半袋菜。手指都冻得有些僵了,换了两次手。拐进巷子的时候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她低下头避了一下,感觉到围巾边缘被风吹得贴紧了脸。
进了院子之后两人把菜搬进灶房,堆在墙角阴凉处。她蹲下来把白菜一棵一棵码好,萝卜码在旁边另一堆。菜叶上还带着从市场沾来的冷气,她码完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不太灵活了。他正好从堂屋端了碗热水过来,搁在她手边。
"喝点热的。"
她端起来捂在手心里。热水透过碗壁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渗进指尖,她捧着碗站着,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手指慢慢往上走,经过手腕、小臂,一直蔓延到肩头。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人从内到外地熨了一遍。
他回堂屋去了。三寸钉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墙角新堆的菜垛,又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那碗热水,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碗沿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窗外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更早了,暮色像一面深色的纱帘从墙头缓缓放下来,透过灶房的小窗,能看见院子里光秃的槐树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勾勒出细密的轮廓。她把空碗搁在灶台上,弯腰摸了摸三寸钉的耳朵,然后走出灶房往堂屋的方向去了。
堂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壁被火焰烘得微微泛着暗红色,热浪从炉膛口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在肩头化开成一层温温的暖意。他在炉边坐着,腿上摊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她走过去也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脚往炉子方向伸了伸。三寸钉跟进来在她脚边趴下,被炉火烤得舒服得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她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炉火烧得安稳,偶尔有一根炭裂开,发出细碎的哔剥声,在夜色中像细微的鼓点一样响着。她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炉膛里跳动的橘红色火焰慢慢变暗又变亮,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台边缘很快就熄了。三寸钉睡熟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夜风把窗扇吹得微微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在那把椅子上坐着,感觉到冬夜正在院墙外面一层一层地收紧。窗外的槐树光秃的枝丫在夜色里微微摇动着,像是为了躲避风的锋芒而稍稍弯了弯腰。她坐在火光照耀的圈子里,四周都是暖的,手边的茶还温热,脚边的三寸钉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