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放完之后的第三天,入伏了。
那股热跟六月末的燥热不一样,是那种沉甸甸地压下来的、从头顶到脚底都逃不开的闷。日光落在皮肤上不再是温的,而是带着一种几乎有了重量的热度,把空气里的水分都蒸干了,只剩下一层干热的、裹着尘土和草木焦叶气息的壳子覆在城上方。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起了边沿,从浅绿变成了墨绿,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林星晚穿不住长袖了,换了件短袖的夏衫。是她自己裁的,月白色的棉布,袖口宽宽地垂到肘弯上面一点。她把头发全部拢起来用簪子盘在脑后,露出后颈,还是觉得热。三寸钉已经完全放弃了在院子里待着,整天趴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把自己拉成一条扁扁的灰白色毯子,舌头耷拉着。
吴老狗从巷口买了两个西瓜回来,一个浸在井水里湃着,一个切了摆在桌上。她拿了一瓣靠在堂屋门框上啃,西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吮了一下。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也啃了一瓣,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白晃晃的亮块,把那瓣西瓜的绿色瓜皮照得透亮。
吃了西瓜之后他在院子里把井水提上来浇了一遍地面。凉水浇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水汽猛地腾起来,带着一种短暂的、炸开的凉意,然后又被暑气吞没了。三寸钉从堂屋里跑出来凑到那片被浇湿的地面上闻了闻,伸爪子踩了一下又缩回去,最后把肚皮贴在了那片还没被晒干的湿砖面上。
她在廊下的荫凉里坐着扇蒲扇,看着他提水浇地的背影。他换了件浅灰的短衫,袖口挽到了肩头下面一点,后颈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水桶在他手里被提着,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圈一圈暗色的湿痕。他浇完了一桶又提了一桶,把整个院子的地面都浇了一遍之后才把水桶放下,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给自己扇了两下,风带起他衣领间渗出的微微汗意,又递回她手里。
"今年比去年热。"他靠进椅背里仰了仰头,日光已经偏西了,廊下的阴影正在慢慢地往院子中央爬过去。
"去年这时候我刚来没多久。"她把蒲扇搁在膝头,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水浇过的青砖地面上正缓缓蒸发的湿气,"那时候还没这么热就已经觉得受不了了。现在倒觉得还行,热归热,但能忍。"
"习惯了吧。"
她靠在椅背上也学着仰了仰头,能看见廊檐上方一小片被日光映成浅蓝色的天空。风穿过院子的间隙带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被水浇过的地面正在慢慢地变干,湿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缩。三寸钉从那片湿润的地面上站起来,走到廊下在两个人脚边的阴影里重新趴下。
"吴老狗,"她偏头看他,"你以前夏天最热的时候干什么?"
"找个阴凉地方待着。"他的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木条边沿松松地垂着,"有时候去河边树下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去红二爷那儿蹭茶喝。他那茶楼临河,比我家凉快。"
"今年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斜阳的余晖从院墙上方漏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落了一道暖金色的窄光。"今年不用去找阴凉地方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院子里正在慢慢收拢的树荫上,又收回来,"院子里有树。"
她没接话。廊下的阴影正在往外伸展,日头从院墙上方的位置偏到了更西的角度。她把蒲扇拿起来又扇了两下,风是热的,但拂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时还是能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三寸钉翻了个身把另一侧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在青砖地面上松松地搭着。
傍晚的时候齐铁嘴送来了一罐酸梅汤。他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领全汗透了贴在脖子上。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倒了一大碗灌下去,然后才缓过气来。"好家伙,今年这伏天真不是人过的。我在路上走了半刻钟差点化了。这酸梅汤是我自己熬的,冰镇过了,给你们带一罐来。"他说完又灌了半碗,然后抹了抹嘴走了。
酸梅汤确实冰镇过,隔着陶罐的壁能感觉到凉意。她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梅的酸甜和冰糖的清冽在舌尖上炸开,被暑气闷了一整天的胸口忽然就开了一道缝,凉丝丝地透了进来。她在桌边坐着把那碗酸梅汤慢慢喝完了,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润润的冷光。
夜里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她搬了把藤椅到院子里坐着,三寸钉趴在她脚边。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风穿过叶子的声响比白天时轻了许多,是一阵一阵细细的簌簌声。她靠着椅背仰头看那些在月色里微微摆动的叶影,感觉到夜风慢慢地拂过她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带走白天的余热。身后的堂屋门里透出灯光,是吴老狗在点灯看书。她坐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脚边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片银白色的光,三寸钉趴在那片光里,灰白色的毛皮被月光染成了浅银灰色。
他端着茶杯走出来在她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月光穿过槐树叶缝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下细碎的光影。夜风在院子里缓缓地流转着,三寸钉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松松地搭在青砖地面上。她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坐下来的重量带动了藤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就安静了。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成一片银白,从她脚尖的位置延伸到他脚尖的位置,连成了一整片温润的光。
"伏天过了就好了。"他说。
"嗯。"
"到时候就能凉快下来了。"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夜风把最后一丝暑气从她肩头拂走了。三寸钉在月光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松松地蜷着。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眼看了看头顶槐树的枝叶间漏出来的碎碎星光。他还在旁边坐着,茶杯搁在膝盖上,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被描得柔和又清晰,嘴角的弧度在月色里弯着。她把椅背上的靠垫往肩后拢了拢,让身体陷得更深一些。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个姿势的舒适,把茶杯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也往椅背里靠了靠。两把藤椅并排摆在月光下的院子里,椅背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去,把那点空隙里的暑气慢慢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