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退了大半之后,长沙城的早晨开始变得好过了。天亮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钻进窗缝里把满屋子隔夜的闷热一卷而空。林星晚现在能在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就自然地睁开眼了,翻个身把三寸钉从脚边捞上来抱一会儿,再坐起来套上那件灰蓝布衫推开房门。
天井里的槐树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夜间凝的露珠,风一摇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蹲在井台边上就着凉水洗脸,水花溅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三寸钉从堂屋里颠颠地跑出来蹲在旁边看她,尾巴在地上扫着。
灶房的火她已经学会了。生火的时候柴火放得不多不少,火势稳了就把铁锅架上灶膛。吴老狗教会她煮粥之后每天早上都是她来熬,米粒在滚水里翻着花,慢慢涨开成白花花的一锅。她往粥里扔了几颗红枣和一把枸杞,拿勺子搅了搅合上盖。
吴老狗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凉在桌上了。他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她。"今天的比昨天稠了。"
"你昨天说稀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三寸钉蹲在桌底下仰头看着桌面,尾巴在青砖地上扫来扫去。林星晚夹了半个鸡蛋剥好放在碟子里,推到他手边,又给自己剥了一个。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去一趟衙门,隔世楼的善后还有两笔文书要签。"他把鸡蛋吃了,擦了擦手,"你要是闷了就在家待着,或者去街上逛逛。齐铁嘴说今天在城南有个什么集会,神神叨叨的别去。"
"他请我了吗?"
"他说你要是想去就随你。"吴老狗站起来把碗收了,"反正我不去,你去了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去了。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三寸钉趴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林星晚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拿扫帚把天井里的落叶扫了一堆。做完这些还不到巳时。她搬了把藤椅到槐树底下坐着,晒着已经不烫人的日头,手里翻着吴老狗那本手抄本,字大多不认识,就看图。
正看到一页画着奇形怪状的植物插图时,门被人敲响了。是齐铁嘴特有的拍门法,"砰砰砰"三下连轴转。林星晚拉开门,齐铁嘴站在外面,扇子摇着,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二月红。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浅青薄褂,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路上碰见的。"齐铁嘴挤进门来,在槐树底下的藤椅上一屁股坐下来,"小祖宗你猜我算到什么了?今天城南那个集会——"
"吴老狗说让我别去。"
"他说别去你就不去了?"齐铁嘴把扇子一合,"那集会上有个人从江西那边弄了批旧书来,里面有几本跟九门早年的事有关。佛爷说让我去看看有没有跟隔世楼相关的记载,虽然门锁了但万一——"
"那我就更得去了。"林星晚在对面坐下来,"你去淘书,我去逛逛。"
二月红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雪白的杏仁糕和一壶温着的茶。他取了两只小盏斟了茶,递了一盏给林星晚。"齐铁嘴非拉着我一起来。说是万一那些书有什么古怪,他一个人搬不动。"
"我是怕有机关!"齐铁嘴争辩。
"你那扇子上刻满符文还怕机关?"二月红端茶喝了一口,眼角弯弯的。
三个人在槐树底下坐了约莫半个时辰。齐铁嘴把集会的方位和那批旧书的位置说了,二月红在旁边慢慢喝着茶听着。林星晚把杏仁糕吃了两块,甜而不腻的酥软在嘴里化开,她端着茶盏碰了碰二月红的杯沿。"红二爷,你今天不用唱戏?"
"下午有一场。上午闲着,出来走走。"他把空了的茶盏收回去放进食盒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你们去吧。城南那家旧书摊我路过过,老板姓周,人还算实在。"
齐铁嘴站起来拉着林星晚就要走。林星晚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那两只面狗,还在老位置,日光把灰扑扑的小脸照得暖洋洋的。她把门带好跟着齐铁嘴出了巷口。
城南的集会确实热闹。街两旁摆满了临时的摊子,卖吃食的、卖旧货的、卖布头的、卖药材的,密密麻麻地挤了一整条长街。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日头晒着摊子上五颜六色的货品,明晃晃的颜色往眼里涌。齐铁嘴的扇子在人群里开路,边走边回头招呼她跟上。卖旧书的摊子在街尾一棵老梧桐底下,几个竹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线装书,堆得歪歪斜斜快要溢出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齐铁嘴蹲下去翻那些书,翻得又快又准,手指一捻就知道是不是旧东西。林星晚在旁边蹲着翻了翻几本游记杂录,都是些不太出名的地名和风物。齐铁嘴忽然"咦"了一声,从筐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没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全都卷了毛。
他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把手抄本合上收进怀里。"这个有意思。回去给解九爷看看。"
"什么内容?"
齐铁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隔世楼那扇门同个时期的东西。虽然不是同一条线,但文字风格相似。"他把册子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林星晚跟着他往集会深处走。路过一个卖绒花首饰的摊子时她停了停——摊上摆着几根簪子,有一根是银质的,簪头錾着一朵小巧的梅花,花瓣边缘被磨得微微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齐铁嘴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块薄荷糖,递了一块给她。她含着糖慢慢走,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化开,把日头晒出来的闷热驱散了一些。走到集会尽头拐弯的地方,她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暗紫色旗袍,手里的乌骨团扇半抬着挡住日头,白玉坠子在扇柄上微微晃着光。
霍仙姑也看见了她。隔着半条街的人流,霍仙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团扇放下来,朝她点了点头。林星晚正要走过去打招呼,齐铁嘴拽了她一把。"仙姑在这儿肯定是来办事的,别去打搅她。"
可霍仙姑已经走过来了。她穿过人流走到林星晚面前站定,日头在她肩头落了明亮的一片。她看了林星晚一眼,目光从她头顶那根白玉簪子上滑过,停了一拍。
"这根簪子,"霍仙姑说,声音淡淡的,"二月红给你的?"
"嗯。"
霍仙姑又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递过来。"上回你说要来喝茶。我让人配了一包今年的新茶,你先拿着尝尝,喜欢了再来拿。"
林星晚接过锦囊,里面是一小包茶叶,隔着布面能闻到清冽的茶香。"谢谢仙姑姐姐。"
霍仙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暗紫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人流里。林星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锦囊,针脚细密,收口的银线打着一个小小的如意结。齐铁嘴在旁边啧了一声,扇子挡着嘴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仙姑主动送茶?你跟她到底说了什么?"
"就说了想常去喝茶。"
齐铁嘴把扇子放下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就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对你掏心掏肺的。走了走了,日头越来越大了。"
回去的路上齐铁嘴兴致勃勃地翻那本薄册子,边走边看。走到吴家老宅巷口的时候他合上书朝她摆了摆手。"我先去找解九爷。那本册子晚上给你送一份抄本过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告诉狗五爷,隔世楼虽然了了,可他哥那边我算了一卦——近几个月没啥事。放心。"
林星晚推开黑漆大门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槐树底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三寸钉趴在他脚边。见她回来他抬了抬眼。
"齐铁嘴拽你去看集会了?"
"嗯。买了一包仙姑姐姐送的新茶。"她把锦囊举了举,"齐铁嘴淘到一本旧册子,说跟隔世楼同个时期的文字,他拿去给解九爷看了。"
吴老狗把账册合上搁在旁边。"仙姑送茶?"
"她说上回我去喝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喜欢了再去拿。"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跳动的光斑,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收东西。红二爷的簪子、仙姑的茶、齐铁嘴的糖、尹新月的点心——再过一阵子你这屋里堆的全是别人送的了。"
"那我以后只收你的。"她说完就后悔了,耳根"腾"地烫了起来。她低头假装解锦囊上的如意结,手指忙活半天没解开。吴老狗没接话。她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他还靠在藤椅上看那本账册,日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清楚,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分明是带着笑意的。
三寸钉从地面上爬起来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又低头去解那个如意结。晚风从墙头那边吹过来,把槐树叶子摇得哗啦啦响了一轮,满院子的光和影跟着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