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南郊外看萤火虫回来之后,苏念有好几天都沉浸在那种被夏夜萤火点亮的余韵里。她每天傍晚坐在桂花树下时总会抬头看天空,看暮色一分一分地变深,想象着同一片夜空下那些萤火虫是不是又在田野里亮了起来。
齐铁嘴倒是比她看得开。他来串门时听她念叨"也不知道萤火虫今晚还多不多",摇了摇扇子说:"小祖宗你别操那个心了。明年夏天它们还来,你还能去看。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只要长沙城还在,这片野地还在,它们每年都来。"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没带调侃的语气,苏念听了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熨了一下。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张府院子的灶房里飘出了酸梅汤的香气。丫头煮了一大锅,用冰凉的井水镇了,盛了满满一陶盆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齐铁嘴正巧在,张日山也轮了值闲在府里,二月红傍晚时也来了,说是来接丫头回去的,但坐下来喝了一碗之后就没有再起身的意思。苏念给张启山也端了一碗到他书房去,他放下笔接过来喝了一口,碗沿还没离开唇边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齐铁嘴一声喊"佛爷出来坐坐呗",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围在石桌边的那些人,迈步走了出去。
那大概是苏念穿越以来经历过的最像"一家人"的一个傍晚。
石桌上摆着酸梅汤、一碟花生米、一盘丫头新做的绿豆糕、还有半只没吃完的西瓜。齐铁嘴和张日山在划拳,输了的要喝一碗酸梅汤——齐铁嘴输了五回喝了五碗,肚子鼓得连折扇都合不拢了,被苏念笑了好一阵。丫头坐在二月红旁边小口地喝着汤,偶尔把花生米剥了放在二月红手边,二月红便就着她的手指吃下去,两人之间那种默契像流水一样自然。
霍锦惜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盒新出的眉黛粉,差人送来给丫头和苏念各一盒。丫头打开闻了闻说"这黛色好,配新裁的那件月白衫子正合适",苏念便凑过去拿手指沾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试色,对着暮光翻来覆去地看。齐铁嘴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小祖宗你抹手背也看不出效果,你抹眉上试试",苏念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但真的捏着眉黛粉进了屋对着铜镜试了试,出来的时候齐铁嘴看了两眼,嘴刚张开要说什么,被张启山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说"还挺好看"。
张启山坐在石桌靠桂花树一侧,端着他的酸梅汤慢慢地喝。他话不多,目光偶尔掠过满桌的人,最后总会落回苏念身上。苏念正蹲在椅子边上跟丫头讨论眉黛粉的颜色深浅,头发蹭得有点乱了,耳边的碎发翘起来一根。张启山看了那根翘起来的头发两秒,伸手把它轻轻压平了。苏念感觉到头顶的手,偏头朝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跟丫头说话。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像他替她递一杯茶、她替他收一张纸一样。
张日山划拳输给了齐铁嘴之后喝了第六碗酸梅汤,脸色有点发苦地坐在石凳上缓气。苏念看他那副模样笑出了声,起身给他端了一碗清水换掉酸梅汤。张日山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苏念摆了摆手说"张副官你以后跟八爷划拳别让着他,他输了就爱耍赖",齐铁嘴在旁边"哎"了一声抗议,被二月红用"齐八爷你输的确实有点多"一句话摁了回去。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被管家点亮了,暖黄的光把满桌的人和物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绿豆糕还剩最后两块,齐铁嘴和苏念同时伸筷子去夹,齐铁嘴先一步夹走了大的那块,苏念刚要抢,他把那块绿豆糕在嘴边晃了一下,然后掰了一半递回她碗里。
"一人一半,"他说,"不算我小气。"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绿豆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齐铁嘴已经把另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地嚼着,折扇在暮风里慢慢摇着,扇面上那枝白花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她低头把半块绿豆糕吃了,豆沙的甜糯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的每一口东西都比平时甜一些。
夜深了,丫头先跟着二月红回去了,张日山也起身去巡值,齐铁嘴最后走的。他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尽,放下碗站起来,朝苏念的方向拱了拱手,又朝张启山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摇着折扇走出了大门。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里热风裹着他的折扇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最后被夏夜的蝉鸣完全盖了过去。
她回到院子里,张启山正把桌上的空碗叠起来收进托盘。她走过去帮着他一起收,两个人一个递一个叠,动作配合得像做过很多次了。收完碗碟之后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夜空被长沙城的灯火映成一层暖淡的橘灰色,但云层缝隙里偶尔漏出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像萤火虫被夜风带到了高处。
"佛爷,"她轻声说,"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张启山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片夜空。夏夜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桂花树和石榴树苗的叶子吹得沙沙轻响。他没有说"能的"或者"会的",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那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在她耳垂边缘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苏念偏过头来看着他。灯笼的光和夜色在他脸上交错着,他眼底那层沉静里有一层她从冬天一直看到夏天的、越来越温润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着。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尾指,他的手指便自然地收拢过来,把她那只手接进了掌心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听了一整院子此起彼伏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