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的树苗第三天就种下去了。
张启山亲自挑的,一株半人高的细苗,根系用草绳裹得整整齐齐,种在桂花树东边两丈远的空地上。苏念蹲在旁边帮忙扶着树干,张启山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时看了她一眼说"扶正了",苏念赶紧把树苗端端正正地摆直了,那副认真的模样把他唇角的那根线松了一小截。齐铁嘴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没有吃,橘子皮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朵小花的样子,他又把它拆散了。
到了五月下旬的时候,石榴树已经稳稳地扎了根,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红的新叶。苏念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树旁跟它说话,说"你快点长呀,等你开花了,红红的配桂花树的绿,多好看"。张启山路过听见了一次,脚步没停,但苏念看见他走过廊柱时嘴角那条线微微动了一下。
日子过得安稳而暖热。丫头的身子彻底康复了,二月红偶尔在院中唱两段戏,声音穿墙过院地落在张府的院子里,苏念便搬张小凳坐在桂花树下听,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时还会跟着小声哼两句。齐铁嘴恢复了每天来张府串门的频率,折扇依然摇着,罗盘依然挂着,跟苏念斗嘴时依然每次都能把她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但有一天苏念发现,他别在背后的那柄折扇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画着一枝白花,和她当初在山腰折来别在他衣领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她主动在厨房给他多留了一碟桂花糕。
初夏的某个傍晚,苏念独自在耳房里收拾东西。她翻出双肩包最底层那部很久没有开过机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住了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没有信号,充电宝的最后一格电也已经耗尽了。但屏幕上还留着那条她刚到长沙第一晚收到的留言——"苏念,你的笔我捡到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把那些宝贝物件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桂花干荷包、润喉糖铁盒、护身木牌、老槐木书签、青铜镜、诗词集、小罗盘、银哨、玉戒、铜钱、纸鹤、翡翠镯、薄荷苗盆——每一件都在暮色里泛着各自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穿越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样东西,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那天早上她在考场上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一搁,顺手从桌角撕了一张草稿纸,折进了口袋里。那张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考场号,背面是她随手画的一只小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她把那张草稿纸从双肩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摸了出来。纸页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边缘卷了毛,但上面铅笔画的兔子轮廓还在。她看着那只耳朵不一样长的兔子笑了一下,把纸展平,也夹进了诗词集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一次点亮了屏幕。那条留言还在,但她没有再害怕了。她对着屏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轻声说了一句:"笔你拿着吧。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
她没有等她根本不存在的信号发出去,就把手机关机了,放回了抽屉最深处。窗外的暮色正从橘红转向深紫,院子里传来丫头喊她吃饭的声音,还有齐铁嘴嚷嚷着"小祖宗你再不出来肘子可没了"的喊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张小桌摆好了碗筷,丫头在给她盛汤,齐铁嘴正用筷子夹着最后一块酱肘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逗她。张启山坐在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看见她从耳房出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苏念走到桌边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绵软,汤面上浮着细细的葱花。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感觉张启山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冲他弯了弯眼睛。
"怎么了?"她问。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那弯笑意,收回了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他说,"都来了。吃吧。"
苏念低头继续喝汤。暮色笼罩着整个院子,把桂花树和石榴树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日光画好的地图。丫头在跟二月红说今天菜里放了多少盐,齐铁嘴在跟张日山争论长沙城的哪家馆子酱肘子做得最好,霍锦惜派人送来的一篮樱桃搁在桌角,红艳艳地挤在一起。
苏念夹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果肉饱满酸甜。她看着满桌的人,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被暮色镀了金边的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玉戒和腕上新编的红绳。
她把樱桃核吐在掌心,握住了,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