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念在二楼的小房间里睡得正沉,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
她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人正从灶房的方向往楼梯口走,脚步声放得很轻,但踩在木楼梯上还是有细微的咯吱声。她披了外套推开门探身往楼下看,月光透过一楼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把一个人影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齐铁嘴站在楼梯尽头,身上的衣裳比上次见他时更破了些,袖口缺了一角,衣摆沾着泥土和枯草屑。他的折扇这会儿没有摇,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扇骨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抬头看见苏念从二楼的栏杆后面探出脑袋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疲惫但依然挂在脸上的笑。
"小祖宗还没睡?正好,我走了一路脚底板快磨穿了,有热水没有?"
苏念快步下了楼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齐铁嘴看起来比上次在茶棚分开时更瘦了一些,眼下那片青灰色已经变成了深凹的阴影,但他的站姿还是稳的,折扇攥在手里依然有力。
"八爷你终于回来了?外面怎么样了?"她一边往灶房走一边说,灶台水缸里还有她傍晚烧好晾温的水,她拎起水壶倒了一碗递过去。
齐铁嘴接过来大口喝了几口,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舒了一口气:"城外东南方向的后撤已经明朗了,最多再三天,围城的那些队伍就会彻底退出湘境。"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真的笑意,"长沙城这一关,要过了。"
苏念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了这么多天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齐铁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看起来累极了,但眼睛里那层光比前几日更定了。
"八爷,你回来了还走吗?"
齐铁嘴靠在灶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折扇,扇面上"铁口直断"四个字被硝烟和灰尘糊得有些模糊了。他轻轻展开扇面,又合上,偏头朝苏念笑了一下:"不走了。外面的事忙完了,该回来看着咱们长沙城了。"
苏念站在月光里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汉口时他衣袖上那些暗色污渍,想起他一路从汉口骑马冲回长沙时被风沙吹得干裂的嘴唇,想起他在茶棚里递给她那包糖油粑粑时别过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齐铁嘴像是看穿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他把折扇别回腰间,朝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小祖宗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浑身不自在。赶紧上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佛爷那里我已经去说过了,他没事就好,我回去歇了。"
他转身往灶房外走,苏念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光铺满的院子。他走到院门时脚步停了一下,偏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小祖宗,"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进了她耳朵里,"以后长沙城安稳了,你可得记着请我喝顿好的。酒要五年以上的花雕,菜要有酱肘子。你欠我的。"
苏念站在灶房门口冲他扬声道:"请你吃十顿!"
齐铁嘴的背影在月光里似乎顿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迈出院门,身影没入了巷口的夜色中。他走出很远之后苏念才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折扇展开的声响,像一只疲倦的鸟终于张开了翅膀,在夜风里慢慢滑行了一段路。
苏念站在月光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巷口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低头转了转左腕上的铜钱,又摸了摸中指上的玉戒,轻声说了一句:"八爷,你也是。平安是福。"
她转身上了楼。推开二楼小房间的门时,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折扇,扇面上"铁口直断"四个字被人用清水和布巾仔细擦过,灰尘和硝烟渍都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底纹。扇骨缝隙里那朵干枯的白花依然夹在原位,花瓣在月光下薄如蝉翼,微微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苏念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把折扇,折扇的竹骨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认出了这把扇子——这是齐铁嘴平日里用的那把,他把它留在了她窗台上。
她握着折扇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铺满窗台,把那朵干枯白花的花瓣照得几乎透明。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枕边,和诗词集、书签、锦袋放在一起。
窗外的长沙城在月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外那些焦黑的田野和倒塌的树木也在月光里渐渐褪去了白天的狰狞。苏念望着窗外,把枕边那把扇子往怀里拢了拢,在月光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