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汉口住了七日。
每天清晨她都醒得很早,推开窗看巷口有没有人进来。老仆每日送饭时会顺带捎一张报纸,她坐在桌前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一遍,从那些铅字里找寻长沙城的消息。报纸上关于长沙城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但偶尔还能在战事专栏里看到"湘北防线""长沙外围"这几个字。她把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又看,折好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第八天傍晚,老仆送饭来时多带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上没有署名,但苏念一看见封口处那枚小小的墨迹就认了出来——那是张启山的笔迹,是他在书房里习惯性在封纸上点的那一点墨。她当时常替他封信,知道他这个连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习惯。
苏念把信纸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信纸只有薄薄一页,上面是张启山那笔力遒劲的字体,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线,像赶时间写的。
"囡囡:汉口可安顿?西北方向的退路我已让人打通,若有变故,随齐铁嘴往西走。长沙近况尚稳,北线未过湘江。张府一切如旧,薄荷我已托张日山日日浇水。勿念。"
苏念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二遍在脑海里描他写字时的侧影和握笔的姿势,第三遍只看了最后那一句"勿念"。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诗词集里,然后低头摸了摸中指上的玉戒,笑了一下。
那是张启山的说话方式。所有的担心都压在最寻常的句子里,明明写了信却只字不提"想你",可那包桂花土和这封信本身,就是他的"想你"。
她把信和诗词集一并收好,心里那块悬了七八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线。
但那一线松动只持续了三天。
第十一天清晨她翻开报纸时,头版头条的铅字像冰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眶——
"湘北失守,长沙告急。"
苏念握着报纸的手猛地攥紧了,纸张被她攥出一道道裂痕。她把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从头读到尾,读到"长沙城外七十里已闻炮声"那一句时,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仆闻声赶上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地站在窗口,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报纸。
"姑娘,姑娘你别急——"
苏念转身冲下楼梯,双肩包已经挎在了肩上。老仆追到门口扯住她的胳膊:"姑娘你去哪儿?!外面现在乱得很——"
"回长沙。"苏念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回过头看着老仆,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定的,"我答应过他要一起回去的。他在长沙,我就要在长沙。"
老仆还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念转头看去,齐铁嘴从巷子口跑进来,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这回不是灰扑扑的——衣袖上沾着暗色的污渍,裤腿上溅了一层泥点,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折扇攥在手里没有打开。
"小祖宗,"他跑到她面前站定,喘着粗气,"佛爷让我来接你。东西都带齐了吗?跟我走。"
苏念看着他那身衣裳和衣袖上的污渍,声音发紧:"八爷你身上的……"
"不是我的。"齐铁嘴打断她,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佛爷没事,但长沙城外已经开始交火了。他要我带你往西走,走他打通的退路——"
"我不走。"苏念站定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回长沙。你带我去长沙,或者我自己走过去。你选一个。"
齐铁嘴与她对视着。晨曦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嘴角那条线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终他闭了一下眼,把攥着的折扇"啪"地打开,扇面上"铁口直断"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你真是我齐铁嘴这辈子碰上的最硬的卦。"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她,"跟上。我带你去长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齐铁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到了长沙之后,不论你在城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先找佛爷。找到他之前,你一步都不许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踏。"
苏念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齐铁嘴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苏念背着双肩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汉口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拐过两道弯之后,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横在了面前。齐铁嘴从路边一棵树下牵出两匹马,自己先翻身上了一匹,把另一匹的缰绳递给她。
"骑过马吗?"
苏念攥着缰绳摇头。
"踩镫,上鞍,坐稳了,夹紧马腹。"齐铁嘴递给她,"别的你跟着我就行。"
苏念深吸一口气踩上马镫,笨拙地翻上了马背。马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她吓得攥紧了缰绳,但齐铁嘴一夹马腹已经窜出去了几步,回头冲她喊了一声:"走!别怕!"
苏念学着他也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风从她耳边呼地刮过去。她伏在马背上,双肩包在背后颠来颠去,那枚玉戒在马缰绳的摩擦下硌着她的指节,微微发疼。
官道两旁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路面上偶有逃难的人群被他们超过,有人仰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风越来越急了,带着一种苏念从未闻过的焦灼气味——像柴火被点燃之后半灭不灭的烟,混着尘土和一种更涩的、铁器摩擦后的腥气。
"八爷,"她在风中喊了一声,"还要多久?"
齐铁嘴的声音从前面被风截成了一段一段的:"日夜兼程——明天傍晚能到——"
苏念没有再问。她伏在马背上,把手心里那枚玉戒又转了半圈,贴着心口的位置。
长沙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