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阵唱腔吵醒的。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清润婉转,像是从嗓子眼里化出来的绸缎,丝丝缕缕地缠在晨风里。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唱的是《游园惊梦》里的选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让人心里软塌塌的。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套上衣裳扎好辫子推门出去,循着声音走过月亮门,发现声音是从张启山的书房方向传来的。她走到书房门口探头一看,正厅里果然坐了个人——月白长衫,烟青薄氅,背对着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方才那段唱腔仿佛还在空气里悠悠地打着转。
"二爷?"苏念认出那个背影,试探着叫了一声。
二月红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阿念醒了?佛爷一早就出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昨日的发现他都跟我说了,今日进隧洞,我来接你一道走。"
苏念愣了一下:"阿念?"
二月红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近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垂眼看着她时目光柔柔的,像春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影。"怎么,不喜欢这个叫法?"
"没有没有,"苏念连连摆手,"就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佛爷叫我囡囡,八爷叫我小祖宗,就你叫得最正常。"
二月红被她逗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雅。苏念仰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从雕花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不知不觉看呆了,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哥哥你好漂亮。"
二月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漾开了几分,带着点无奈:"阿念,你这话让佛爷听见,怕是要不高兴的。"
"为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呀。"苏念歪着头看他,一脸真诚,"二爷你就是长得好看嘛。比画上的人都好看。"
二月红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赞美。他收回目光,温声道:"走吧,佛爷和齐八爷已经在城门口等了。路上远,莫让他们着急。"
苏念哦了一声,转身跑回耳房拿了双肩包和那把匕首,又折回书房门口。二月红已经站起来走到廊下了,正背对着她等她。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九门议事时他的种种——他是第一个替她说话的,也是第一个从她的描述里认出彼岸花的人。这个人温温润润的,像块暖玉,不扎人不刺眼,可关键时刻让人格外安心。
"二爷,"她小跑着跟上他,"你今天也跟我们进隧洞吗?"
"嗯。"二月红点了点头,"佛爷请我来帮忙。隧洞里的东西既然和彼岸花有关,我多少懂一些。"
"那你会唱戏给那个东西听吗?"苏念突发奇想,"说不定唱得好听,它就不害人了。"
二月红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阿念,那东西未必听戏。"
"那可不一定,"苏念认真地说,"戏文里不都唱人鬼情未了嘛,鬼也是喜欢听戏的。"
二月红摇了摇头,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把他整个人衬得越发柔和了几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地配合着苏念的小碎步,一面走一面侧过头来看她:"你这个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倒是跟旁人不同。"
苏念昂了昂下巴:"那当然,我是未来——"她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差点把"来的"两个字吐出来,赶紧改口,"未来可期!"
二月红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出张府大门,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苏念头一回在民国坐汽车,新鲜得不得了,钻进后座东摸摸西看看,二月红坐在她旁边,从车门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给她。
"戴着。"他说。
苏念打开锦袋,里面是一枚用红绳串着的圆形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朵彼岸花,背面刻着一个"二"字。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是什么?"
"护身符。"二月红说,"我师父传下来的。你戴着,进了隧洞能挡一些东西。"
苏念眨了眨眼睛:"那你呢?你给了我你戴什么?"
"我还有。"二月红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念注意到他手腕内侧露出了一截红线,上面也系着一枚相似的木牌,只是比给她那枚旧了许多,红绳都磨得发白了。她把锦袋里的木牌拿出来挂到脖子上,红绳贴着锁骨,木牌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带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谢谢二爷。"她认真地说。
二月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木牌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车子开出城门的时候,苏念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长沙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洞两侧贴着几张告示,有一张上面写着"近日东郊有异,居民勿夜行"。苏念把那张告示看了好几遍,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
城门口,张启山和齐铁嘴已经等着了。张启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短刃和手电,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也更冷峻。齐铁嘴还是那副模样,折扇一摇一摇的,但破天荒地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塞了不少家伙什。
苏念跳下车跑过去:"佛爷,八爷!"
齐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哟,二月红亲自去接你了?排场不小。"他又瞥见苏念脖子上露出的半截红绳和木牌,目光微动,"二爷连护身符都给了?了不得。"
二月红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走过来,温声道:"阿念是今日的'钥匙',多加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苏念胸前那枚木牌上停了一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念觉得他那一眼扫过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丝。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张启山已经转身朝东边走去:"走吧。趁日头高。"
五个人——张启山在前,齐铁嘴居中,苏念被夹在齐铁嘴和二月红之间,后面还跟了四名张启山精挑细选的卫兵——沿着东出城的大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致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了碎石滩和灌木丛。路越来越不好走,到最后干脆没有了路,只有一条被野草吞没大半的旧铁轨在脚下蜿蜒向前。
苏念走得脚底发酸,但她咬着牙没吭声。齐铁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额头冒汗也硬撑着不说话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放慢了半步跟在她旁边,假装看风景实则替她挡了挡前方吹来的风。
拐过一道山坳之后,她看见了那个隧洞。
洞口像一张巨大的黑嘴,嵌在灰白色的石壁里,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洞口上方悬着几根枯死的藤蔓,垂下来像被风干的手指。铁轨从他们脚下延伸进去,在洞口处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洞口周围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冷了好几度,苏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木牌。
"就是这儿了。"齐铁嘴收了扇子,难得正经地掏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刚靠近洞口就开始疯转,他赶紧把罗盘合上了,"跟料想的一样,进洞就失灵。"
张启山站在洞口前面,抬头看了看洞口上方的石壁。苏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在苔藓覆盖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几个被凿过的凹痕——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她眯着眼多看了几秒,忽然认出了那凹痕的形状和间距。
"佛爷,"她拉了拉张启山的袖子,"那上面……以前是不是挂过一块匾?"
张启山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苏念抿了抿嘴,脑子里那个"啪"的感觉又来了:"那两个凹痕是对称的,间距刚好是一块匾的宽度。而且你看,左边那个凹痕下面的石壁颜色比周围浅,说明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很多年,没被风吹雨淋……"
齐铁嘴在旁边啧了一声:"小祖宗你又来。"但他没再往下说,因为张启山已经收回目光,从腰间拔出短刃握在手里,对着洞口沉声说了一句——
"进洞之后,不论看到什么,都别停。"
他说完侧身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用力点头,把双肩包的肩带攥得死紧。二月红和齐铁嘴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后面四名卫兵举着火把把洞口照亮了一圈。
张启山回过头,迈出了第一步。
军靴踏进洞口的阴影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回响。苏念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迈进了黑暗之中。火把的光芒在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洞壁上,像另一个她正在前面领路。
洞口上方的石壁凹痕里,忽然无声无息地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水珠,沿着石壁慢慢滑下来,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停住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偷偷流泪。
而洞里,苏念的脚步声正在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