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启山临时接到军务处的急报,说是城北有军火库的账目出了纰漏,急需他亲自去核。他临走前把齐铁嘴叫到跟前叮嘱了半刻钟,齐铁嘴拍着胸脯保证"佛爷放心,保管把小丫头全须全尾地看好了",张启山才带着张日山出了门。
于是苏念的"隧洞前一日",就落在了齐铁嘴手里。
"小祖宗,"齐铁嘴一摇折扇,笑眯眯地站在她耳房门口,"佛爷吩咐了,今儿不准让你闷在府里胡思乱想,带你出去转转。走呗,长沙城的好地方多了去了,八爷带你见见世面。"
苏念被他那声"小祖宗"叫得懵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小祖宗啊。"齐铁嘴理所当然地摇着扇子,"你命格在我罗盘上转得跟陀螺似的,算又算不准、赶又赶不走,不是祖宗是什么?再说了——"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扒门缝偷听来着?"
苏念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我出门的时候瞧见张日山端了碗银耳羹往你那边去,他又没进书房,那碗羹哪来的?"齐铁嘴得意地挑眉,"你肯定是在书房外面被逮着了。对不对?"
苏念被他戳穿得无地自容,耳根烧得通红,拿起枕头作势要砸他。齐铁嘴大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折扇一挡:"打不得打不得!你这一砸我,佛爷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走走走,八爷带你吃好吃的去。"
苏念被他连哄带拽地拉出了张府。
长沙城的白天比夜晚热闹十倍,街上人声鼎沸,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挑担的货郎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来穿去。齐铁嘴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绸衫,手里那把"铁口直断"的折扇摇得风流倜傥,一路上遇见熟人就要停下来寒暄两句,每次都顺手把苏念往前一推:"瞧见没,我们张府新来的小祖宗。"
苏念被他推得脚下一个趔趄,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去。
第一个喊她"小祖宗"的是茶馆门口的老板娘。那是个圆脸盘子的中年妇人,一见齐铁嘴就笑骂:"齐八爷你可算来了!欠的茶钱什么时候结?"齐铁嘴面不改色地指着苏念:"赵婶你看,我们张府新来的姑娘,小祖宗,苏念。"赵婶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番,目光落在她那身月白衣衫和侧辫上,眼睛一亮:"哎哟好俊的女娃!"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捏了捏苏念的脸颊,"小祖宗,以后常来喝茶,婶子给你免单。"
苏念被她捏得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齐铁嘴又拉着她往前走了。
第二个是卖糖人的老头。齐铁嘴花了三文钱给苏念买了一只糖画蝴蝶,那老头把糖画递给苏念时咧嘴一笑:"齐八爷头一回带姑娘来我这,这女娃面善,小祖宗下次来给你做个大的。"
第三个是算命摊的同行。一个留山羊胡子的瘦老头看见齐铁嘴,阴阳怪气地拱手:"齐八爷今日不带罗盘改带女娃娃了?"齐铁嘴哼了一声,把苏念往前一送:"老胡你算算她命格,你要是能算准一格,我齐铁嘴招牌拆了送你。"老胡眯着眼端详了苏念半天,越看脸色越古怪,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姑娘老夫算不了,命不在册的。小祖宗快走吧,别砸我摊子。"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被叫"小祖宗",苏念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红,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齐铁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折扇都快摇出火星子了。
"八爷你是不是故意的?"苏念咬着糖人含糊地问他。
齐铁嘴眨眨眼:"当然故意的。让长沙城的人都认认你,往后你一个人出门,谁见了都得给三分面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你一个人在长沙城无亲无故的,多些人认得你,总不是坏事。"
苏念咬糖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齐铁嘴。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里的神色却比平时深了几分。
"八爷……"苏念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齐铁嘴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拿扇子敲她脑门:"谢什么谢,走了,前面还有一家粉店,汤底是熬了一宿的筒子骨,香得你舌头都能吞下去。"
苏念被他拖着往前走,嘴里的糖画甜得化不开。她一边嚼一边东张西望,忽然在街角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侧影,拄着一根竹杖,慢慢拐进了一条小巷。她脑子里"叮"地响了一下——那个背影让她想起昨晚地图上东郊那条隧洞的走向,好像在那条巷子里能通向什么东西。
"八爷,"她拽了拽齐铁嘴的袖子,"那条巷子通哪儿?"
齐铁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是老巷,穿过去往东走就出了城。那边荒得很,没什么人去。怎么了?"
"我看到一个人进去了。"苏念说,"穿青色长衫的,拄着竹杖。"
齐铁嘴眯起眼睛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苏念,忽然低声问:"小祖宗,你看到的那个人的脚底下——有没有沾着红泥?"
苏念一愣,她刚才没注意到脚。她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背影走得很快,竹杖落地无声,但她好像确实瞥见他的布鞋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就像干涸的泥巴。
"好像……有。"
齐铁嘴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拉住苏念的手腕往相反方向拽,拽得又快又急,苏念手里的糖画都差点掉了。
"八爷你怎么——"
"别回头。"齐铁嘴的声音压得很低,罕见地没了笑意,"那不是活人走的路。小祖宗,咱们走快些,回张府。"
苏念被他拽着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小巷口空空荡荡,穿青色长衫的影子早就没了踪影。可她分明觉得,那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朝她这个方向看,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后背还是窜上了一阵凉意。
回到张府后,齐铁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拉着苏念在正厅坐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那巷子叫东柳巷,巷底是一面封死的墙。几十年前修铁路的时候,炸隧洞炸出来的废土就堆在那边,后来填成了墙。"他看着苏念,"活人是走不通的。"
苏念捧着热茶的手微微发抖:"那我看到的人……"
"如果你看到的真是穿青衫、拄竹杖、鞋底带红泥的……"齐铁嘴深吸一口气,"那是当年修隧洞时死在炸方里的一个领工。乡里老人说过他的样子,二十多年了,偶尔有人在天快黑的时候在东边看见他。看见他的人,多半会倒霉。"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念放下茶盏,两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那他今天白天就出来了……他是不是冲我来的?"
齐铁嘴没有回答。他掏出罗盘,对着苏念测了一下,指针纹丝不动。他又对着门口测了一下,指针还是不动。最后他走到正厅门口把罗盘伸向外面——指针猛地一颤,直直地指往东方。
东柳巷的方向。
齐铁嘴慢慢把罗盘收回来,回头看着苏念,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小祖宗啊小祖宗,你可真是我齐铁嘴这辈子碰上最大的难题。别人的命格再怪,我好歹能算个吉凶。你倒好——你往哪儿一杵,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全往你这儿凑。"
苏念瘪着嘴,眼眶又有点泛红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齐铁嘴看她这副模样又心软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拿扇子柄轻轻碰了碰她脑袋:"好了好了,我没怪你。明天进隧洞,有佛爷有我,还有九门在外面接应,你把心放肚子里。至于那东柳巷的东西——"他顿了顿,"它既然白天敢出来晃,说明那隧洞里的东西也急了。急了就好,急了就会露出马脚。"
苏念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他:"八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齐铁嘴被她这句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手里的扇子差点没握住。他咳了一声站起来背对着她,假装整理衣袖上的褶皱,声音闷闷的:"我对谁不好?长沙城谁不说我齐铁嘴义薄云天——"
"你对我特别好。"苏念打断他,声音软软糯糯的,"从第一天见面你就护着我,比谁都护得勤。"
齐铁嘴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苏念看不懂的东西,像糖画下面藏着的竹签子,看着甜,伸出来才知是硬的。
"因为你是小祖宗啊,"他笑着说,"祖宗不供好了,会遭天谴的。"
他说完摇了摇扇子转身往门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子迈得比平时快。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在书房里对张启山说的那句——"你让我把她先带出来?你呢?"
她咬了咬嘴唇,把茶盏里剩下的半杯茶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桂花的香气比昨天淡了些。苏念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门外渐沉的天色想,明天就要进那条隧洞了。
穿青衫的领工、蹲在树下的黑影、那朵会自己碎掉的红花、以及那句"下次见面还给你"——所有的谜团都在东边那条废弃的隧道里等着她。
她捏了捏兜里的手机,充电宝还剩一格电。
"明天可千万别没电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屋外的钟楼又响了,这一回是六声,沉沉的,在暮色里荡开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