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水往事44

刘金翠走后的第三天，阮糖在晨光里醒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父亲的信、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复印件、黎叔的账本、宋明礼的停工确认书、金链子的证词信封。一件一件确认过，叠好放进包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推门出去。

但拓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看见她背着包出来，关掉了水龙头。

"去哪？"

"去一趟曼谷。"阮糖走到他面前，"去把那间公寓找回来。林依依说那间公寓后来被人租了，但房东还留着我在那边住过的旧钥匙。我想把它重新租回来。"

但拓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包，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今天。"

"我去加油。"

两人到曼谷的时候是下午。阮糖站在邦帕区那间公寓楼下仰头看了好久——三层灰白色外墙的老楼，二楼左手边那间阳台的栏杆还是她走时那种斑驳的旧铁色，阳台上那盆她走之前托林依依照顾的三角梅已经长得垂到了楼下人家窗口。

她去房东那里办了重新租用的手续。房东是个矮胖的缅甸老太太，认出了她，拍了拍她手背说了句"回来就好"，把钥匙交到她手里。阮糖攥着那把旧钥匙上楼的时候，发现楼梯拐角那面墙上还留着她从前贴的一张褪了色的贴纸——一只卡通猫的笑脸，边角翘起来，颜色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她推开二楼左手边那扇门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地板。公寓比她记忆中小一些，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地斜斜的金色阳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阳光，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条窄窄的运河还在，两边的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穗垂在水面上，倒影在水波的晃动里碎成一片又一片。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但拓上了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门框看着她靠在窗边的背影，没有说话。阮糖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呀。"

但拓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运河的三角梅。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暗金色，花穗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我想把这间公寓重新布置起来。"阮糖说，"在靠窗这边放一张桌子，桌上放个水杯，每天买一把花插在里面。"

但拓看着窗外没有回头："花在楼下就能买？"

"楼下不远就有市场。早上卖花的老太太会骑一辆旧三轮车来，车上堆满了栀子花、茉莉、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名字的。便宜，一大把够插满整个屋子。"

"那你的桌子得买大一点。放花放水杯，还得留地方放别的。"

阮糖偏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闷闷的，但她听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他已经在替她的屋子想了，该放什么桌子、买多大的、花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拓拓。"

"嗯。"

"你去楼下帮我买个西瓜回来吧。二楼的窗户看下去，楼下路口那家水果摊的西瓜看着挺甜的。"

但拓看了她一眼："……你刚到就支使我干活？"

"你帮不帮嘛。"

但拓站在窗边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像是确认她站在这里，确认她从三边坡来到了曼谷，确认她好端端地靠在这扇窗边。

"楼下路口那家？"

"对。挑一个皮薄一点的。"

门关上了。阮糖一个人站在窗边，楼下运河的三角梅在夕阳里烧成一片紫红的光。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窗台边缘的旧灰痕——她以前在这里放过一只水杯，每天早上起来接满水，放在窗台上等着日头把它晒温。

她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抽出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得更敞了些。运河上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气和花香。

但拓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只绿皮西瓜。他上了楼把西瓜放在窗台上，阮糖凑过去拍了拍瓜皮听声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这瓜好。"

"老板挑的。他说他家西瓜都甜。"

"那切开？"

但拓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跟他平时用的那把匕首不同，是一把干净的小水果刀，看起来像是刚才在楼下顺手买的。阮糖看着那把刀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瓜的时候。看摊子上有。"他把刀递给她，"以后放你屋里，切水果用。"

阮糖接过那把水果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柄是木头色的，刀刃亮亮的，跟三边坡那些血里来去的冷兵器完全不同，是一把干干净净的、用来切西瓜的刀。

她攥着刀柄笑了一下。

"谢谢。"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地板上席地而坐，分了一只西瓜。西瓜确实甜，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阮糖啃了两块之后忽然说："我得去买张桌子。"

"明天去买。"但拓啃着瓜坐在窗边，夕阳照着他半边肩膀，"今天先把这个瓜吃完。"

阮糖坐在阳光里，捧着西瓜一块一块地啃。窗外的运河上有人在划小船，船尾拖着细长的水纹，夕阳把水纹揉成碎碎的金光。她看着那些水纹，觉得三边坡跟曼谷之间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需要一只西瓜切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