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段四没有回音。
第二天也没有。
阮糖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亲笔信的底稿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措辞精准——既给了他退路,也给他画了死线。她给段四留了一周的期限:要么自己退出三边坡,把涉及的所有节点资料交出来;要么她把手里所有的证据递出去,让他在这条链上彻底断掉生路。
第三天傍晚,段四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上次送竹篮的那个灰衣中年男人。他这次手里没有提东西,只带了一句话。
"段老板说,他考虑了三天的提议,有一个条件。"
阮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什么条件?"
"宋先生那边,段老板可以交出来。他说他这些年也是给别人打工的,真正拍板的人一直在河对岸。他可以把他知道的关于宋先生的一切都告诉你——包括宋先生现在的位置、他的真实身份、以及他跟金三角其他几股势力之间的全部往来。"
阮糖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段四要交宋先生。这意味着他不仅认输了,而且想把所有的锅都甩到更上面的人头上。
"他要什么?"
灰衣男人看了她一眼:"他要一张离开三边坡的车票。一辆车,加满油,后备箱里放够他活一年的现金。他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会把最后一个节点——金链子的真实去向——也告诉你。"
金链子的真实去向。她父亲最后一次在金沙渡口等的人。那个戴着粗金链子的魁梧男人的下落。
阮糖沉默了很久。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但拓,但拓站在门框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意思是——值得换。
"回去告诉段老板,"阮糖转回来看向灰衣男人,"成交。东西准备齐了之后,我约他最后见一面。"
灰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阮糖靠在院门框上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你真的放他走?"但拓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
"放。他是个商人,讲条件的人比拼命的人好对付。他走了之后,整条链的顶端就只剩宋先生一个人了。这才是我的目的。"
"你不怕他反咬?"
"他不敢。"阮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他给我的所有信息我都录了音。他就算跑到天边,我也能让他这辈子被通缉单追着跑。"
但拓看着她,伸手把她手背上那四个月牙印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指腹粗粝温热,擦过她微微发红的掌心。
"三天后,我跟你去见段四。"
三天后的傍晚,磨矿山脚下那条土路旁的旧茶摊。
阮糖坐在茶摊最里面的位子,面前摆着一壶早就凉透了的茶。但拓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扫着四周的路口。茶摊老板认识但拓,远远缩在棚子角落烧水没敢过来打扰。
灰色的商务车从土路那头驶来,停在茶摊外面。段四一个人下了车,没有带随从。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旧的外套,颜色灰扑扑的,脚上踩着一双满是泥点的胶鞋——跟那天在码头穿亚麻衬衫的段四判若两人。
他在阮糖对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已经凉透的茶壶:"茶凉了。"
"不重要。"阮糖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是你需要的所有东西——车和现金的位置。你拿到之后把我要的东西留下。"
段四拆开信封确认了里面的内容,点了点头。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皮本子放在桌上推过来。本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里面是宋先生全部的路线、联络方式、以及他名下所有仓库和工厂的位置。"段四说,"你爹当年查了两年没查完的东西,我帮你补全了。"
阮糖接过皮本子翻开看了几页。里面的字迹跟建丰仓储登记簿上的笔迹不同,更工整更细致,像是另一个人整理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的是一行地址和一个名字:"景栋,黎叔。宋先生的账房。所有资金流水全在他手里。"
黎叔。她把这个名字记进心里,合上皮本子站起来。
段四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那张破旧的茶桌对视了几秒,段四忽然说了一句:
"你爹如果知道你走到这一步,会替你高兴。"
阮糖抱着皮本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侧身让开了路。段四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外套腋下有一个被缝补过的裂口——一个穿着旧衣服、准备离开的人在最后时刻露出的那一点点破绽。
她看着灰色商务车沿着土路驶远了,然后转身走到但拓身边。
"拿到什么了?"但拓问。
"全部。"阮糖把皮本子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他。晚霞从她背后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橘色,眼尾有一点点发红。"他给了我全部。"
但拓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晚风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就回家。先把东西理出来。"
阮糖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坐在后座的时候她把脸贴在但拓的背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皮本子的硬质封面隔着帆布包硌着她的后背。
"拓拓。"
"嗯。"
"我爹当年如果走到这一步——"
"他就会像你一样坐在我后座上。"但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搅碎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稳稳的,"然后回家去理东西。"
阮糖把脸埋进他后背的外套布料里,弯起嘴角。
回到达班之后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段四给的皮本子里记载的路线比她父亲笔记上的详细得多——不仅有宋先生的所有节点,还有每条路线的联络人和时间窗口。她花了一整夜把内容誊抄进自己的笔记本里,边抄边画新的地图。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她把笔记本合上,把段四的旧皮本子放进了铁皮盒子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黎明的天际线是浅紫色的,河面上泛着淡淡的雾气。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三边坡的天亮了。
但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见她站在窗前的背影,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往外看。
"抄完了?"
"抄完了。"阮糖侧头看着他,"拓拓,等这些事全部做完之后——我们离开三边坡吧。"
但拓偏过头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外套领子后面翻起的那一小角翻了下去。
"……先把粥喝了。"
阮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弯起嘴角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软糯,温度刚好。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