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沙渡口回来的第三天,阮糖把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用手抄的方式复制了一份备份,原件重新封好藏进了侧屋地板下面的一块松动砖头底下。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但拓就蹲在门口守着,看着她把砖头按回去又用干土填了缝隙。
"你下一步去哪?"但拓问。
"缅北。"阮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地图上的第一个节点在河对岸,瑞丽河往上走三十里,一个叫'蛮坎'的小镇。我爹的笔记里记了,那里是宋先生供应链的第一个中转站。"
"我跟你去。"
阮糖转过身看着他,想了想说:"达班不能没人。猜叔现在明面上是护着我,但实际上他跟段四之间那层旧账还没清。如果我们两个都走了,段四趁虚而入——"
"沈星在。"
"沈星一个人不够。细狗和猜叔那边——"
但拓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让阮糖一个人过河去缅北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哪个地方。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谁接应你?"
"陈叔找了两个人在河对岸等我。到了蛮坎他们会跟我碰头。"阮糖仰头看着他,"我就去三天。查清楚第一个节点的情况就回来。"
但拓没说话。他伸手把她外套兜里露出来的一截帆布包带子塞了回去,动作跟平时一样自然。收手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短,像一个无声的交代。
"三天。"他说,"第三天晚上你不回来,我去找你。"
阮糖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阮糖背着一只小包从侧屋出来。包里装着折叠刀、笔记本、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份手抄的地图备份。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但拓已经站在摩托车旁边了,车灯亮着照出一条昏黄的通道。
"我送你去渡口。"
"我自己走就行——"
"上车。"
阮糖没再争。她坐上后座揪着他衣摆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过来,凉飕飕的。但拓骑得比平时快,穿过还在沉睡的三边坡,二十分钟就到了瑞丽河岸边一个偏僻的小渡口。渡口边上停着一条旧木船,船头蹲着一个戴草帽的瘦老头,看见阮糖来了抬手挥了挥。
"陈叔安排的船。"阮糖跳下车,把帆布包背好,转身看着但拓。
晨光里他跨在摩托车上,头盔还没有摘,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伸手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
"……三天。"
"三天。"阮糖冲他笑了一下,梨涡在晨光里亮亮的,"回来给你带蛮坎那边的小吃。听说那边的烤米饼很好吃。"
但拓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他看着阮糖跳上了木船,船夫撑开竹篙,船身缓缓离开岸边。她站在船尾冲他挥了挥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河面上一个模糊的小点。
他跨在摩托车上一直看到船影彻底消失,才拧了油门往回骑。
船行了大约两个钟头,在蛮坎镇外一处野渡口靠了岸。
阮糖跳下船的时候踩了一脚湿泥,好在鞋子是防水的,她跺了跺脚顺着岸边的斜坡往上走。蛮坎镇比三边坡那边的村子更小,一条土路贯穿镇子,两旁是低矮的竹楼和木板房,街面上摆着几个卖果蔬和杂货的摊子,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一个穿灰布衫的瘦高男人从摊子后面迎上来,压着草帽檐低声说:"小姐,陈叔让我来的。我叫阿光。蛮坎这边的情况我摸了两天了。"
阮糖跟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竹楼后面停下来。
"什么情况?"
阿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上面画着蛮坎镇外一片仓库的布局图。"镇外东北角有个旧粮仓,三年前被一个外地老板盘下来改了仓库。门口的牌子挂的是'建丰仓储',但进出的人——"阿光压低声音,"有岩温手下的人。"
阮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一处标了红圈的方位上。"建丰仓储"——宋先生供应链的第一个中转站。她爹的笔记上对上了。
"今晚能摸进去看看吗?"
阿光摇了摇头:"白天有人守着。晚上十二点之后换班,有大概十五分钟的窗口。但里面进了货会不会有人值夜我不知道。"
阮糖想了想,把地图细节记进脑子里:"今晚我去。"
"小姐——"
"你帮我在外面望风就行。"
阿光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想起陈叔交代过"小姐的性子你拦不住",于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阮糖蹲在镇外东北角的草丛里,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夜里的蛮坎比三边坡安静多了,连狗叫都几乎没有。远处仓库的灯光在夜色里昏昏黄黄的,像一盏挂在半空的旧灯笼。
十二点零七分,仓库侧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沿着围墙往大门方向走去——换班了。阮糖从草丛里站起来,猫着腰贴着围墙的阴影摸到了仓库侧面那扇小窗前面。窗户是铁条的,但其中一根铁条的底座松动了,她在外面拽了几下拽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把折叠刀的刀身伸进去别开了窗扣。
仓库里面堆满了货箱。月光从高窗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箱子上印着"建丰仓储"的标识,码得整整齐齐。她摸到最近一只箱子前,用刀尖撬开木箱盖子的一条缝往里面看——里面是一袋袋白色粉末,用透明塑料袋封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
她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两张照片,把箱子盖复原,继续往里摸。仓库最里面有一间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门没锁。她闪身进去,桌上摊着几本登记簿,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的货物进出编号跟她在三号库看到的那些单据上的编号格式一致。
果然。建丰仓储是段四那条线的一部分。
她把登记簿最后一页拍下来,刚要转身出去,外面传来脚步声。
阮糖猛地蹲到办公桌底下,把手机屏幕盖住。脚步声近了——有人走进了办公室,灯被拉开,昏黄的光照下来。一双男人的皮鞋停在了办公桌前面,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不太着急的调子:
"……梁子,进来搬箱子。"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阮糖屏住呼吸缩在桌底,从桌腿缝隙里看见那双方头皮鞋的主人转身出去了,灯没关。脚步声走远之后她从桌底爬出来,飞快地撤出了办公室,从小窗翻了出去。
回到草丛里的时候她的心跳还在加速。她靠在土坡上把拍到的照片一一检查了一遍——清晰度够了,编号对上了,证据又多了一环。
她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蛮坎镇上方稀疏的星空,忽然想起但拓在渡口隔着晨光看她的样子。
第一天。
还剩两天。
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往阿光等她的方向走去。裤腿上沾着夜露和草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她裹紧了外套。
走回镇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在路边一块青石板上坐了一会儿。夜里的蛮坎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仓库登记簿的照片,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拓拓,"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找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夜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蛮坎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