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解家老宅的戏楼后台,往日里总萦绕着脂粉香与戏曲调子,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
解雨臣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堆满古潼京事件卷宗的红木案前,窗外暮色沉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孤长。折扇被他搁在桌边,平日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自古玩街和汪鸢形同陌路的重逢过后,他连着几夜彻夜难眠。女孩那句冷冰冰的“苏晚鸢死在了古潼京黄沙里”,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撕扯着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愧疚。
当初关上古潼京石门的那一刻,他和吴邪、霍秀秀统一说辞:汪家大批追兵瞬时赶到,如若不立刻封死通道,整个九门都会被围剿覆灭,只能舍弃手握密钥的苏晚鸢,用她拖住追兵。这个理由,成了他们一年多来自我宽慰的借口,麻痹所有人,淡化抛弃同伴的罪责。
可汪鸢方才嘲讽的眼神、毫无留恋的背影,像一根刺,戳破了长久的自欺欺人。
解雨臣指尖拂过泛黄的纸质档案,指尖微微发颤。他动用了解家全部封存的内线记录、当时沙漠外围探子的实时传信原稿,没有选用后来整理删减过的汇总版本,就是要刨根究底,找出当年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一页页记录翻过,风沙、蛇柏、地下海子的记载都无误,直到翻到追兵预警那一页,他的动作骤然定格。
传信的时间戳,比石门关闭的时间晚了整整十二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扣下石门、把苏晚鸢隔绝在险境中的时候,所谓汪家追兵,根本还没有抵达古潼京外围。
“怎么会……”解雨臣低声喃喃,心口骤然一空,浑身泛起寒意。
他迅速翻找出当时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履历,又调取霍家、吴家同步收到消息的备份记录,越发清晰的漏洞摆在眼前:那条紧急追兵警报,是被人中途篡改、延迟发送的假消息。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迫在眉睫的围剿危机。他们当年,根本没必要舍弃苏晚鸢。
仅仅是一条伪造的警示讯息,让他们仓促之下,做了最无可挽回的抉择,亲手把从小一同长大、屡次为九门挡灾护局的小师妹,推去蛇群等死,还反手给她扣上了通敌叛门的污名。
过往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涌上来。
从前苏晚鸢安安静静坐在戏楼台下,捧着热茶等他唱戏落幕;吴家古董店出事,她只身闯陷阱拿回失窃古董;霍家内乱,是她顶着压力稳住旁支势力……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毫无保留为九门的付出。
而九门回报她的,是绝境里的放弃,是身后泼下的脏水。
解雨臣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背脊绷得发僵,素来擅长把控情绪的人,眼底漫上浓重的挫败与悔恨。掌心被扇骨压出的红印还没消退,此刻又攥得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古玩街上,汪鸢隔着人群疏离淡漠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怒,只有彻底的无所谓。最伤人的从不是歇斯底里的报复,是那个人,彻底把你划出了她的全世界。
手机震动起来,是霍秀秀打来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小花哥,我翻霍家档案,查到污蔑晚鸢姐姐通汪家的证据是伪造的……我们好像,全都做错了。”
解雨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沙城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丝光能照进他此刻荒芜的心底,嗓音沙哑干涩:“我查到了古潼京的消息记录,当年的追兵,是假的。我们没有任何被逼无奈的理由,是我们主动放弃了她。”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挂掉通话,解雨臣拿起车钥匙,打算去找吴邪汇合。两人必须把所有真相摊开,可即便查清全部疑点、揪出幕后篡改消息的人,又能怎么样?
苏晚鸢不会回来了,活下来的,是立场对立汪家、与九门划清界限的汪鸢。
车子行驶在长沙老街,路过当初几人经常一起逛的古玩街巷,白天汪鸢和汪灿并肩离去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解雨臣踩下刹车,停在路边,埋首在方向盘上,长久以来伪装的冷静轰然崩塌,满心破土而出的悔意,汹涌将他淹没。
他们亲手弄丢了最护着九门的小姑娘,往后漫长岁月,只剩无尽的亏欠,和一场遥遥无期、注定碰壁的弥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