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宫墙根的积雪没到脚踝,苏锦裹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内侍服,怀里揣着温了半宿的汤药,指尖冻得通红还不敢呵气,低头跟着掌事太监往昭阳殿走。
这是她潜伏在逐玉身边的第三年。三年前她被安国公送到宫里,顶着个死了的小内侍身份,从洒扫太监做起,一步步熬到了逐玉近身伺候的位置,连他每日喝的安神汤药,都只有她经手才肯接。
外人都知道,当今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殿下,最信任的内侍就是苏锦,连睡觉都让她守在外殿。可只有苏锦自己清楚,这信任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上个月她在他茶里放了软筋散,转头就看见他把那杯茶赏给了近身的暗卫,暗卫当夜就暴毙在了府里,他转头还笑着问她“今日的茶味是不是太苦了”,吓得她后背冷汗湿了三层衣裳。
昭阳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龙涎香扑过来,苏锦刚跨进门,就看见逐玉靠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半片轮廓分明的锁骨,手里握着半卷奏章,眉峰微蹙,眼底的红血丝看得清楚,像是又熬了整宿。
“殿下,该喝药了。”苏锦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把药碗举过头顶,指尖攥着碗沿,指甲几乎要嵌进瓷里。安国公说了,这药里下的是无色无味的醉龙骨,喝下去半个时辰就会昏死,到时候城外的禁军就能冲进宫,夺了他的兵符,改朝换代就在今日。
逐玉抬眼扫了她一下,没接药,反而伸手捏了捏她冻得冰凉的耳垂,声音懒懒散散的,“在外面站多久了?手这么凉。”
苏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回殿下,没多久,刚去太医院取了药就过来了。”
“是吗?”逐玉轻笑了一声,指尖顺着她的下颌往上抬,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时,苏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能强装镇定地和他对视,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三年了,她多少次都以为自己要露馅,可每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有次她深夜偷偷传消息给安国公,刚把字条塞进宫墙的缝隙里,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手里拎着件披风,只说“夜里凉,也不知道多穿点”,半句没提字条的事。当时她以为是他没看见,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药闻着味不对。”逐玉瞥了眼她手里的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敲在苏锦的心上,“太医院的人换方子了?”
“回殿下,太医院说您最近眠浅,加了两味安神的药。”苏锦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手心的汗已经把碗沿浸湿了,“殿下快喝吧,凉了就该苦了。”
逐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雪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苏锦跪得膝盖发麻,正想着要不要再劝一句,就听见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暗卫的声音带着慌,“殿下!安国公带着禁军往宫里来了,说是清君侧!”
苏锦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逐玉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丝毫没意外,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在鼻尖闻了闻,轻笑出声,“醉龙骨,安国公倒是舍得下血本,这玩意儿挺贵吧?”
他这话一出口,苏锦的脸瞬间白了,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吓着了?”逐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还是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真大,“三年了,你每次给我下毒的时候,指尖都会抖,第一次在我茶里放巴豆的时候,抖得连茶都洒了半杯,忘了?”
苏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下意识就去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那是安国公给她的,实在不行就杀了逐玉,也算完成任务。可她的手刚碰到匕首柄,就被逐玉攥住了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攥得她手腕生疼,另一只手却把那碗药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把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塞进了她手里。
刀身冰凉,贴得苏锦手心发颤。
“安国公的人马上就到了,拿着这个。”逐玉的声音低低的,凑在她耳边,热气扫过她的耳廓,“等会儿他们冲进来,你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你是安国公埋在我身边的暗桩,三年了,一直帮他们传递消息,今天成功制住了我。”
苏锦睁大眼睛看着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逐玉看着她懵懵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歪了的内侍帽子,指尖擦过她的眉骨,语气认真得不像话。
“他们不会伤你的,你拿着兵符出去,交给安国公,他想要权,给他就是。”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了,能听见兵刃相撞的声音,苏锦握着刀,指节都泛了白,看着逐玉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早就知道她是暗桩,为什么不杀她?现在兵临城下了,他还给她递刀,让她拿他去换功劳?
“殿下!他们杀到殿门口了!”暗卫的声音带着血味,从门外传进来,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逐玉握住她的手,把刀往自己脖子上贴了贴,锋利的刀刃立刻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珠来。
“别愣着,按我说的做。”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苏锦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棋子,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安国公穿着铠甲,手里提着剑,带着兵冲了进来,看见殿里的场景,猛地顿住了脚步。
苏锦手里的刀死死抵在逐玉的脖子上,指尖还沾着他的血,抬头看向门口的安国公,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逐玉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稳得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