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廊下清风之中,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躬身的弧度、双手交叠的位置、直身起身的速度,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如尺量雕琢,规整得近乎刻板,庄重又得体。

见过姑娘。
清朗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未曾如段允虚那般唤她“殿下”,她尚未入京,皇室身份未得官宣,私下称谓当属僭越;亦不曾唤“县主”,她未有朝廷册封,名分未定,不可妄称;更未随俗唤“小姐”,这般寻常称谓,配她的身份,未免太过轻慢。
一句“姑娘”,不逾礼法、不显疏淡,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恰好暗藏着“我知你根底”的了然,又守着“循礼而行”的分寸,周全至极。
闻宓浅浅回礼,声线柔和:
徐公子不必多礼。

短短片刻的接触,闻宓便清晰察觉,徐显清与段允的处世姿态,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徐显清是彻头彻尾以礼法为先之人,一言一行皆守规矩、有尺度。他与段允的相交,看似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无半分亲昵狎昵,却格外平和松弛、恰到好处,是君子之交最舒服的状态。
可这般严于律己、刻板端方的世家嫡子,私下里却藏着一桩旁人不知的癖好——极懂吃食,尤擅寻味。

试试?
徐显清推荐了一碗面,加了他带的香料,在段允的默许下闻宓好奇的尝了口。
好吃!

并非贪口腹之欲,亦非精于庖厨,而是极致挑剔、深谙百味的寻鲜之人。
大城中所有隐秘的珍馐、古寺深巷的绝味,几乎无一不被他尽数寻遍。
他这般本事,也源自自身官职便利。
徐显清任职巡察御史,常奉皇命巡查江南各地,专职探访民间风土、体察百姓生计,同时监察地方吏治民情,将各地民生利弊、官场实况整理报备中枢,供朝堂参考施策、及时调度治理。
这份差事约束不算严苛,巡查之余,他得以遍游江南市井乡野,偶遇各地新奇菜式、独家食谱,便悉心记下、逐一整理,悄悄将天南地北的风味尽数收录珍藏。
此番他前来大乘寺,亦是为寺中一道素面。
旁人不知的是,这位冷面循礼的徐大公子,所有搜集珍馐、收录菜谱的心思外,特地寻觅斋饭,也为家中祖母。
徐老夫人素来雅致,最喜品鉴百味,素来看重口腹舒心,只是老夫人常年恪守斋戒、静心礼佛,诸多珍味忌口不得,时常因食无好物而心中郁结、郁郁寡欢。
徐显清心思细腻孝顺,便走遍四方搜集各式菜式,换着花样寻来合宜的清鲜滋味、雅致食方,只为博祖母舒心展颜。
再过两月便是徐老夫人寿辰,他早提前许久,将遍历南北所得的各类珍馐菜谱细细归类誊抄,打算同自己搜集整理的佛门经文、各地珍籍一并呈上,作为祖母的寿礼。
谈及至亲与家常小事时,方才还端肃严谨、不苟言笑的徐显清,全然褪去了疏离的刻板,眉眼间温柔缱绻,笑意盈盈,温润又鲜活,最后还微微偏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俏玩笑,低声叮嘱:

此事隐秘,二位可莫要外传。
这一刻,闻宓心中固有的印象彻底颠覆。
从前记忆里那个恪守礼教、古板严肃、如同礼法模板一般的徐家长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温度、有偏爱、有软肋的鲜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