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温柔笃定,似要将她每一丝细碎情绪妥帖珍藏……如此亲密,令人安定,也难怪之前自己坠入陷阱还一无所知,果真是猎手太强。

原定今日动身赶赴金陵,看来得暂且延后了。
闻宓微微一怔。
昨夜说的梦魇不过是头疼撒的谎,不曾想到,段允依旧记在心上。
只是梦魇罢了…


距及笄尚有半旬时日,金陵城中人心汹汹…是我安排的不妥当

梦魇也许是思虑过多引起的…
段允语声温润从容,字字皆是体恤纵容。

半日山路之外,有一座古寺。

先往山寺散心静养些时日,再入京亦不算迟。
段允执住她的掌心,言语间关切层层漫开,眼底忧色真切,看不出半分伪饰。
闻宓心头微乱,仓促垂首,语声讷讷:
一切听先生安排。

她早已辨不清眼前这份温情孰真孰假。
前世吃过无数的亏,自知愚钝,极易受人蒙骗,凡看不透彻的心意,唯有逃避一种方式,佯装懵懂无知远远躲开。
她不敢赌,惧怕重蹈覆辙,再度落入精心编织的圈套之中。
段允闻声轻轻一叹。

…
名分横亘二人之间,她再不能如往昔一般唤他喻词,只能恪守礼法尊称先生,他亦当摆正分寸。
私下独处之时,闻宓尚且守得住分寸,唯有他时常脱口唤出十余年未曾更改的一声阿宓。
心念起落,他收敛心绪,垂袖拱手,语调规整有度。

谢殿下。
马车轱辘前行。
闻宓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她与段允喜好隐隐相合,偏爱素雅浅淡之色,独独钟情青绿。
她抬手,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成片青竹林木向后迤逦退去。
往日她极少踏出居所,偶有外出亦是仆从簇拥,难得这般静赏沿途风物,目光追随着流转长风,心底暗自遐想,她倘若能随风远行…四海漂泊,何处不能栖身?
可这般念想终究太过奢妄,眼下,她能安稳保全性命,已是难事。
…

闻宓抬首,眉宇间带着几分踟蹰羞怯。
先生,给我找一本《大雍律例》吧

新帝上位,背是不可能了,但她得熟悉律法,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罪名够要人命。
京中达官显贵大多通晓律法,我却一无所知…怕日后被人耻笑

段允好笑的看着闻宓撅嘴嘟囔的样子。
段允扬唇浅笑,话音刚起又倏然顿住,话锋婉转调转,他心中清明,京中不知多少权贵对闻宓的存在心存芥蒂,祸端潜藏,又何来无人非议。

好,我这就使人寻来完整抄本。
他微微倾身,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

殿下不必惴惴不安,京中贵人如云,可殿下出身正统,身份并不输任何人。
闻宓依言乖巧颔首,待垂落眉眼之际,面上活泼尽数褪去,只生硬地扯了扯唇角。
…

是啊,何等尊贵的身份,嫡嫡道道的皇族…哈哈…
生父乃是曾经的嫡长太子,当今陛下是太子七弟,论亲缘,她该唤一声皇叔。
可太子,也就是她爹造反了啊。
其中曲折她尚且无从知晓,最终落得谋逆定论。想来当今帝王年岁与她相差不远,许是年纪大了还没当上皇帝才造反的,拿生父的往事暗自忖度,实属不敬……
她悄悄在心间默念一句: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