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吃完饭回宿舍,谢亓言把浴巾扔到了贺岑岸床上。
“你的,自己收。”
“你披过的,留你那儿。”
“我不要。”
“那你扔了。”
谢亓言看了他一眼,没扔。折了两折搁在椅背上。贺岑岸靠在床头玩手机,余光看见他叠浴巾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没课。谢亓言坐桌边写作业,贺岑岸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对着他后背。谢亓言低头写题,后颈那一截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白的。
贺岑岸看了几秒,翻回去看天花板。
过了半小时,谢亓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贺岑岸坐起来:“去哪儿。”
“操场。贺俞找我。”
“我也去。”
“你躺着吧。”
“躺累了。”
谢亓言没拦。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太阳很晒,操场跑道上是空的。贺俞在篮球场那边坐着,旁边还坐了两个男生,一个是班上的体委,另一个贺岑岸不认识。
谢亓言走过去坐到贺俞旁边。贺俞递了瓶水给他,谢亓言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贺岑岸站在两步外,看着谢亓言拧瓶盖的手指。
体委说:“亓言你泳游得不错啊,今天看你在水里特别好看。”
谢亓言说:“还行。”
“以前练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
“难怪,动作特别标准。”体委挠了挠头,“改天教我呗。”
谢亓言说:“行。”
贺岑岸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浅了半寸。体委没注意到,还在跟谢亓言聊游泳的事。贺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教我得了,我比你差多了。”
体委说:“你那狗刨我也教不了。”
贺俞:“你再说一遍。”
体委:“狗刨。你今天就游那个姿势。”
贺俞站起来作势要打他,体委笑着往后躲。几个人闹成一团,谢亓言在旁边喝水,被贺俞拉了一把差点没坐稳,胳膊肘撞到体委肩上。
谢亓言说:“别闹。”
贺俞说:“他骂我。”
体委说:“实话。”
谢亓言看了贺俞一眼:“你确实是狗刨。”
贺俞愣住了:“亓言你怎么帮外人。”
谢亓言没理他。把水瓶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贺岑岸一直没出声。
他站在那棵树的阴影边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塑料瓶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形了,指腹压下去的地方凹进去一块,水从拧开的口子溢出来,滴在鞋面上。他没感觉。
体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先走了,晚上还要训练。”
谢亓言抬头说:“嗯。”
“回头教我游泳啊。”
“好。”
体委走了。贺俞还坐在原地玩手机。谢亓言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转身看见贺岑岸,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干什么,热不热。”
“不热。”
“你脸晒红了。”
“知道。”
贺岑岸走过来,手里那瓶被他捏变形的矿泉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谢亓言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你水漏了。”
“嗯。”
“擦一下。”
贺岑岸低头看自己的手。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甩了甩手,甩了两下。“走吧。”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谢亓言在后面跟了两步,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背那一块有点潮,出汗了。他想了想,快走几步跟上去并排。
“贺岑岸。”
“嗯。”
“你刚才一直站那儿?”
“嗯。”
“不热?”
“说了不热。”
“你后背湿了。”
贺岑岸没接话。谢亓言侧过脸看他侧脸。贺岑岸目视前方,嘴角不翘,眼睛不弯。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谢亓言说:“你又不高兴了。”
“没。”
“你手把那瓶水捏成那样了。”
贺岑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瓶子。这才发现已经捏变形了。他松开手,塑料瓶回弹了一点,皱巴巴的。
谢亓言伸手把瓶子拿过来扔进路边垃圾桶。动作很自然。扔完他转头看贺岑岸,贺岑岸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游泳比我好。”贺岑岸说。
“我知道。”
“那你教别人。”
谢亓言眨了眨眼。“……体委?”
“嗯。”
“他问的。”
“你答应了。”
“答应怎么了。”
贺岑岸没说话。他看着谢亓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浅,但确实是笑了。他说:“没什么。你教呗。”
他转回去继续走。
谢亓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贺岑岸的背影,看他校服后背上那片汗湿的痕迹,看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贺岑岸。”谢亓言喊他。
贺岑岸停步。没回头。
谢亓言走过去,绕到他前面。他仰头看着贺岑岸的脸。太阳在贺岑岸背后,光从他肩膀两边漏出来,谢亓言眯了一下眼睛。“你教我吧。”
“教你什么。”
“教我游。”
“你不是会?”
“你教就教,不教算了。”
谢亓言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贺岑岸追上来拉了他手腕一下。力气不大,但谢亓言停住了。
贺岑岸说:“我教。”
“嗯。”
“你别找别人。”
“什么?”
“我说,你游泳,我教。你别找别人。”
谢亓言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指节粗的,指腹有薄茧。温度有点高。
“你松手。”
贺岑岸松了。谢亓言把手收回去,校服袖口被他握过的地方皱了。他用另一只手抚了抚。
“明天下午。”谢亓言说。
“行。”
“你游得不好我照样骂你。”
“嗯。”
谢亓言抬脚走了。这次步子不快不慢。贺岑岸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握他手腕的触感,细的,凉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后来那天晚上的自习课,贺岑岸坐在谢亓言旁边写英语卷子。谢亓言在改他作文的时候,忽然笔尖顿了一下。
“贺岑岸。”
“嗯?”
“你下午站了多久。”
“什么。”
“篮球场。你站了多久。”
贺岑岸想了想。“没看时间。”
“我坐那半小时你一直站。”
贺岑岸没说话,低头看卷子。谢亓言看了他三秒,把批好的作文推过去。
“回去重写一段。这里逻辑不通。”
“哦。”
贺岑岸拿回卷子。低头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一瞬,很快又压平了。
谢亓言看见了。他没说什么。翻开英语书继续画下一道题的圈点。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桌面上摆着两杯果茶。贺岑岸那杯是柠檬的,谢亓言那杯是百香果的。吸管戳进去的角度几乎一样。
他喝了一口,甜得有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