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补习是谢亓言妈定的规矩。
何钰莹跟宋卿缪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小贺英语好像不太行,安安闲着也是闲着,教教呗。宋卿缪当场谢了,回家跟贺岑岸说了。
贺岑岸听完:“……让安安教我?”
“你叫谁安安。”
“谢亓言。让谢亓言教我?”
“对。你阿姨说了,每周二四晚自习前一个小时。”
贺岑岸嘴角压不住,但他低头扒饭,没让宋卿缪看见。
于是每周二四晚上六点,谢亓言坐在宿舍桌前面,贺岑岸坐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课本摊着,谢亓言手里捏着笔,贺岑岸托着下巴看他。
谢亓言说第一句:“你看着我干什么,看单词。”
“我看你写。”
“我写你又不学。”
“我学。”
谢亓言忍了。翻开第一页。“读。”
贺岑岸低头看。A-P-P-L-E,apple。“挨炮。”
谢亓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
“挨炮。”
“你再说一遍。”
“Apple,挨炮。对吧。”
谢亓言深吸一口气。“是爱破。不是挨炮。”
“爱破。”
“对。”
“挨炮。”
“你是故意的吧。”
贺岑岸摇头。“我嘴笨。”
谢亓言盯着他。贺岑岸表情特别认真。谢亓言盯了他五秒,然后低头:“重读。Apple。”
“挨炮。”
“Apple。”
“挨炮。”
“App——”谢亓言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
那支笔的笔杆裂了。他刚才捏的,无意识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沾在他食指上。
贺岑岸也看见了。“……你手。”
谢亓言没说话。他把断笔搁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动作很慢,慢到贺岑岸开始觉得事情不对。
然后谢亓言抬起手。
书拍下来了。声音很响,啪一声打在贺岑岸后脑勺上。其实不疼,书是薄薄的练习册,但贺岑岸配合地“嗷”了一声。
“你打我!”
“你念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念错了你打我!”
谢亓言脸板着。“你再说一遍,你念错了吗。”
贺岑岸跟他对视。谢亓言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往下压。那种表情贺岑岸太熟了。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要伸爪子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贺岑岸认输:“我重念。Apple。”
“对。”
“Apple。”
“嗯。”
“挨炮。”
谢亓言的手又抬起来了。贺岑岸往后仰,两只手挡在脸前面。“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真错了!”
谢亓言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贺岑岸缩着脖子的样子,嘴唇抿紧了两秒。然后那只手放下来了。
“你再念错一次。”
“不会了不会了。”
贺岑岸坐直了。他低头看单词,这回没再胡搞。认认真真念了三遍apple,念对了。谢亓言在旁边的纸上写音标,字迹很工整,墨水沾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蓝。
谢亓言把纸推过去:“照着读。”
贺岑岸接过来,读了一个词。谢亓言点头。又读一个。又点头。贺岑岸抬眼看了看谢亓言。谢亓言低着头在画下一个词,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腕骨。日光灯打下来,皮肤白得透了点青。
贺岑岸看了一秒,收回视线。
“这个怎么读。”他指着书。
谢亓言凑过来看。两个人头挨得很近,贺岑岸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还是昨天那种洗发水。
“Banana。”谢亓言说。
“Banana。”
“对了。”
“那这个呢。”
谢亓言又凑近一点。他的手指点在单词下面,指尖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Tomato。”
“Tomato。”
谢亓言侧过脸来看他。“你背挺快。”
“你教得好。”
“少来。”
但谢亓言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半秒就收了。贺岑岸看到了。
后面十分钟贺岑岸老实了。念了二十多个词,错了两回,被谢亓言用笔杆敲了一下手背。敲得轻,跟挠痒似的。
六点五十的时候谢亓言合上书。“今天到这。”
“再教一个。”
“不教了。”
“再一个。”
“滚。”
贺岑岸趴在桌上看他收拾东西。谢亓言把笔收进笔袋里,断掉那支单独放了一个格子。“你明天买支新的赔我。”
“行,买一盒。”
“不用一盒,一支。”
“买一盒,你天天教我我天天念错,你天天断笔。”
谢亓言转头看他:“你故意的。”
“我哪有。”
“你就有。”
“我真的嘴笨。”
“你嘴笨?”谢亓言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低头看他。“你嘴笨你昨天怎么跟我妈说的?'阿姨安安特别聪明特别耐心特别厉害',你嘴笨你说得出这个?”
贺岑岸仰着脖子看他,眨了两下眼。“……那是真心话。”
谢亓言没接话。他转身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住。
“明天晚上六点。不要迟到。”
“知道了。”
“还有。”
贺岑岸抬头。
谢亓言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尾音有点飘。“……apple念对了,不是挨炮。”
门关上了。
贺岑岸一个人坐在桌前面。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低头把谢亓言留下的那张音标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自己抽屉里。
抽屉里有本英语书,谢亓言的。上次他故意拿走的,还没还。
贺岑岸把音标纸夹进那本书里。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个铅笔画的猪头。猪头旁边被人用橡皮擦过,又描了一遍。谢亓言后来加画的。
他合上书。
然后他坐回桌边,拿起谢亓言断掉的那支笔。笔杆裂了,墨水已经干了。他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口里念了一遍:“Apple。”
“——”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