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是被光晃醒的。
那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她眼皮上,温温热热的,赶都赶不走。
她皱了一下眉,侧过脸去,那光又追到她的太阳穴上,寸步不让。
她睁开眼。
入目是青灰色的帐幔,洗得发白的布面上绣着几道暗纹,不像是她的手艺。
枕上有一股极淡的药气,不是苦的,是那种熬久了之后残留在布帛里的、沉在底子里的味道。
她愣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事一点一点漫上来。
雨声。
咳嗽。
他滚烫的手,攥着她的腕子,攥了一整夜。
她伸出指尖碰了他的脸,沿着那些疤的沟壑一道一道地摸过去。
他哭了。
他问她,若有来生,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俞浅浅猛地坐起身。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被子盖得整齐,不像睡过人,倒像是被人仔细掖过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圈红印还在,不疼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痕,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一只手箍出来的形状。
屋里很静。
阳光铺了半张地砖,泛着一层暖黄的光。
桌上搁着一壶茶,壶嘴还冒着几缕热气。旁边压着一碟点心,个头小巧,皮子上印着梅花纹,是她从前多夹过两筷子的那种。
她认得这碟点心,却不想认得。她移开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床边的椅子空着,窗前的书案收得干干净净,衣架上搭着一件月白外袍,不是昨夜的那件。
人呢?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门开了。
齐旻站在门口。
已经穿戴整齐了,月白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淡,头发重新束过,垂在身后,束得一丝不乱。他戴着面具,那张银亮的金属壳子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线条。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站住了。站得有些直,有些刻意,不像是随意走进来的,倒像是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算好了时辰才推的门。
俞浅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戴着面具来见她的。
那些被囚着的日子里,他从不让她看那张毁掉的脸。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不舍得。
不舍得她看,不舍得她怕,不舍得她流露一星半点的厌恶。
再后来,他把脸修好了。
她被抓回山庄那天,锁链解了,带到正殿,他背对她站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张完好的脸,俊美得不像真的。
可她第一眼瞧见的不是那张脸,是他满头的白发。白透了,像隆冬的雪压了一头,衬着那双阴鸷的眼和嘴角那点冷嘲,整个人不像是活人,像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厉鬼。
而现在,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乌沉沉的,垂在肩后,柔软地、安静地垂着。
他的眼睛也没有那时候的阴鸷,看她的时候带了一点小心,像怕惊着什么。
他的脸还是毁的,所以他戴着面具。所以他舍不得让她看。
俞浅浅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齐旻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不动,也不退,让她看。
让她看他戴着的面具,让她看她目光里浮上来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咽下去了才开口:“醒了?”声音还有些哑,比昨夜强些,“饿不饿?”
俞浅浅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赤着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
她低头整了整衣裳,没有抬头看他。
“不饿。我回去了。”
她朝门口走,要经过他身边。
一步,两步,三步。
擦肩的那一刻,他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拦在她身前。
手指虚虚地悬着,没有碰到她一片衣角。
“等等。”
俞浅浅停住了。
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昨夜还滚烫地攥着她不肯放,这会儿悬在她身前,指尖微微往回蜷着,不敢往前再递一寸,也不甘心就这么收回去。
齐旻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微微起伏的胸口。
“昨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字,“多谢你。”
俞浅浅没有抬头。
声音平得很:“公子客气,奴婢只是正好听见动静。”
齐旻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还悬在那里,没有放下。
“我昨晚,”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放出来的,“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俞浅浅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来了,他在探她。
探她听见了多少,探她记不记得,探她是不是和他一样什么都揣在肚子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没有。”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公子一直在睡觉。”
齐旻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嘴唇上,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那目光很轻,轻到像是怕压着她,但她知道它一直都在。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俞浅浅以为这件事翻过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不是欢喜,也不是自嘲,就是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的一缕气,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好。”
俞浅浅的心又跳了一拍。那三个字里有如释重负的意思,可也有一点别的东西——他不信。他知道她撒了谎,知道她听见了,知道她记得。可他一个字也不戳破。
她没有回头,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