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穿窗而过,携着刺骨的龙境寒气,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横亘了爱恨与宿命。
苍渊的指尖还轻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衣料传来,与周遭的凛冽寒意格格不入。他眼底的高傲尽数消融,只剩下千年孤寂熬出来的执念与温柔,牢牢锁住慌乱无措的沈砚。
“我寻了她整整三百年。”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龙族寿数绵长,三百年于旁人不过弹指一瞬,可于他而言,是夜夜入梦皆空、岁岁执念成痴的煎熬。无数个冰封雪落的长夜,他守着空旷冰冷的玄冰殿,一遍遍描摹梦里少女的模样,那份刻入神魂的熟悉感,在遇见沈砚的那一刻,终于落地生根。
沈砚心口酸涩得发疼,所有刻意伪装的淡漠、刻意疏远的疏离,在他直白滚烫的深情面前,轰然碎裂。
她多想坦然相告,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葬身火海、殒命山谷的故人,告诉他三百年前她舍命护他的赤诚,告诉他这一世重生归来,她步步试探、步步退缩的煎熬。
可她不能。
猎龙人与龙族不共戴天的世仇、宿命里注定惨烈的结局、长公主步步紧逼的阴谋,层层枷锁捆住了她。一旦身份彻底揭开,不仅她必死无疑,苍渊亦会因徇护仇敌,引得整个龙族哗然动荡。
“龙主认错人了。”沈砚咬紧下唇,逼回眼底的湿热,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后退两步,躬身垂眸,重新摆出疏离恭敬的姿态,“昔日故人已逝,逝者不可追。我只是一介无名猎龙人,不配龙主垂怜。”
苍渊眸色骤然暗沉,眼底的温柔寸寸结冰。
他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看着她故作冷漠的侧脸,心口那道跨越三百年的旧伤,再一次隐隐作痛。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的慌乱、隐忍与不忍,从不是虚假,可她偏偏执意否认,将他所有深情悉数推开。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窒息之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侍女慌张的禀报,打破了满室僵持。
“龙主!长公主殿下寻得失窃的冰魂珠,现已在殿外候见!”
沈砚心头一沉。
来了。
长公主筹谋许久,终究是要收网了。
苍渊眸光微冷,收回落在沈砚身上的目光,周身再度覆上威严凛冽的龙主威压,淡淡开口:“传。”
冰晶殿门缓缓推开,一身华贵龙纹华服的长公主缓步走入,珠翠步摇随步履轻晃,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义正辞严。她手中捧着一枚通体澄澈、泛着幽幽寒芒的宝珠,正是龙宫至宝冰魂珠。
长公主目光掠过立在一旁的沈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狠,转瞬便化作痛心之色,对着苍渊躬身行礼:“王弟,幸而本宫追查及时,总算寻回了失窃的冰魂珠,保全龙宫至宝,未让奸人得逞。”
苍渊眸光沉沉:“珠从何处寻得?”
“便是从这位沈姑娘居住的偏殿窗下雪地之中寻获。”长公主抬手将宝珠奉上,字字清晰,句句诛心,“不止如此,本宫还查到,昨夜值守的侍从亲眼所见,深夜时分,沈姑娘独自徘徊至宝殿之外,行踪诡异。人证物证俱全,足以证明,盗取宝珠之人,便是她!”
话音落下,紧随而来的龙族侍卫纷纷垂首附和,句句坐实沈砚的罪名。
殿内的寒气骤然暴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沈砚身上,质疑、鄙夷、戒备,密密麻麻,如同无形的罗网将她困住。
沈砚抬眸,平静望向巧言栽赃的长公主,没有慌乱,没有辩解。
她早已料到这一切。长公主心思缜密,从不会留下直白破绽,将宝珠悄悄藏在她的殿外雪地,借侍从之口捏造证词,证据链天衣无缝,任谁看来,她都是唯一的窃贼。
“沈砚,你还有何话可说?”苍渊的声音冷了几分,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发寒。
沈砚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亮坦荡:“珠非我盗,我无话可说。”
“死到临头,尚且嘴硬!”长公主厉声呵斥,转头看向苍渊,恳切进言,“王弟!此女来历不明,身为猎龙人本就与我龙族势不两立,潜入龙宫心怀不轨,偷盗至宝触犯龙规!按照龙族律法,当废去修为,打入万载冰狱,以儆效尤!”
万载冰狱,是龙境最阴寒残酷的囚狱,冰封刺骨,日夜噬魂,一旦坠入,永世不得脱身,最终神魂俱灭,化为冰雪尘埃。
周遭侍从纷纷附和,恳请龙主依法治罪。
满殿声讨之中,唯有苍渊静默伫立。
他垂眸看着神色坦荡、脊背挺直的少女,看着她眼底不曾掩饰的委屈与倔强,心口剧烈翻腾。
他执掌龙境万年,阅尽人心诡谲,怎会看不出这场拙劣却周密的栽赃?
长公主的私心、忌惮与算计,他心知肚明。她素来忌惮所有靠近他的人,三百年前便暗中排挤那位守护他的故人,三百年后,依旧故技重施,想要亲手将沈砚推入绝境。
可他是龙主,执掌龙族律法,统御四海龙境,不能徇私枉法,不能仅凭一己私情,罔顾全族人心。
一边是三百年执念入骨、跨越轮回的心上人,一边是龙族规矩、朝堂人心与至亲兄长。
苍渊薄唇紧抿,墨色眼眸深处风起云涌,陷入极致的两难。
风雪还在窗外肆虐,漫天飞雪落满白玉栏杆,将整座玄冰殿衬得肃穆冰冷。
沈砚静静看着他,看懂了他眼底的挣扎与为难。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笑意清淡,带着一丝释然的苦涩。
原来跨越轮回的重逢,终究躲不过人心算计、宿命拉扯。她本想低调蛰伏,抚平前世遗憾,安稳脱身离去,却还是被逼得步步绝境。
“龙主不必为难。”沈砚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若龙族皆认定是我所为,我认便是。”
她不愿让苍渊因她陷入两难,不愿让他背负徇私护敌的骂名。三百年前,她为他舍生赴死;三百年后,她依旧不愿让他为难分毫。
苍渊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像是被寒冰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看着她眼底褪去所有期许、归于平静的黯淡,看着她坦然赴罪的模样,千年不变的冷静自持,在此刻彻底崩塌。
未等众人反应,苍渊骤然抬手,一股磅礴浩瀚的龙力席卷整座大殿,凛冽威压瞬间压制所有嘈杂声浪。
他抬眸看向一脸得意的长公主,眼神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证据不足,妄断罪责,何以服众?”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皆是错愕抬头,不敢相信龙主竟要护下一个嫌疑深重的猎龙人。
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慌忙开口:“王弟!人证物证俱在——”
“不够。”苍渊打断她的话,字字铿锵,龙威凛然,“仅凭雪地藏珠、片面证词,便要定人生死,绝非我龙族律法所为。”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深邃的眼眸穿透所有伪装,落在她眼底最深处,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本君信你。”
风雪骤停,天光微透,穿过冰封窗棂,轻轻落在沈砚的眉眼之间。
一瞬之间,所有委屈、惶恐、挣扎,尽数被这短短三字抚平。
跨越三百年轮回,历经猜忌阴谋,他依旧是那个唯独信她、护她的苍渊。
可沈砚心头的暖意尚未蔓延,便又被更深的惶恐覆盖。
她清楚知晓,这份偏爱,是糖,亦是劫。
长公主的恨意已然彻底扎根,这场蛰伏于龙境的棋局,因他这句袒护,只会变得更加凶险,步步皆是杀局。
宿命的风雪,才刚刚吹起最汹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