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龙境风雪稍歇,却并未驱散整座玄冰大殿沉沉压顶的阴翳。
昨夜长公主遣人窥探主殿一事,像一粒悄无声息落地的毒种,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
沈砚端坐榻上,一夜未眠。
窗外天光惨白,透过层层冰雾落进来,映得殿内寒气森森。她指尖反复摩挲袖口那片残缺龙鳞,冰凉的鳞纹贴着掌心,烫得人心头发涩。
她太懂长公主的性子。
那位龙族嫡长公主,生来矜贵,手握族中半数权柄,隐忍筹谋万年,一心稳固龙族权位、静待登顶时机。
苍渊是龙族至尊,万年孤寂,从不对任何人破例。
可偏偏,自沈砚踏入龙境那日起,苍渊一次次破格、一次次纵容、一次次独独对她留存耐心。
这份与众不同,落在旁人眼里是恩宠,落在长公主眼里,是必须拔除的祸患。
昨夜窥探失败,被苍渊厉声警告,长公主绝不会就此收手。
窥探是试探,接下来,便是实打实的杀局。
沈砚缓缓垂眸,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猎龙人常年浴血厮杀练就的冷冽与戒备。她起身整理衣襟,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心底,面上淡漠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
果不其然。
辰时刚至,整座玄冰龙殿骤然响起急促沉重的龙钟鸣响。
咚——咚——咚——
三声钟鸣震彻四海八荒,是龙族禁地出乱、至宝异动的最高警示。
原本沉寂肃穆的龙境瞬间哗然,各处值守侍卫飞速奔走,禁制层层封锁,冰冷肃杀的气息瞬间笼罩整座大殿。
无数龙族长老、殿中侍从尽数齐聚主殿,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苍渊一袭玄色龙袍端坐龙座之上,金瞳沉沉,周身龙威肃压四方,整座大殿落针可闻,风雪余寒顺着殿门涌入,冻得人心尖发颤。
片刻,一名金甲侍卫踉跄奔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地,声音颤抖,满是惶恐。
“启禀龙主!藏宝库失窃!镇库至宝上古凝龙珠不知所踪!”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上古凝龙珠,乃是开天遗存的龙族至宝,蕴万年龙气,稳固龙境结界、滋养龙族命脉,珍贵至极,寻常龙族宗亲一生都无缘触碰,更是绝对不可能被外人轻易盗取的重宝!
众长老神色剧变,纷纷蹙眉低语,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多疑。
“藏宝库禁制层层叠加,除龙主无人可破,怎会失窃?”
“近日唯一外来外人,唯有这位猎龙人沈砚!”
“难怪她敢孤身入龙境,假意接下悬赏,实则是觊觎龙族至宝,蓄意偷盗!”
流言蜚语四起,字字诛心,尽数朝着沈砚席卷而来。
沈砚立在殿中一侧,身姿挺直,面色平静,任凭万千猜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早有预料。
长公主昨夜窥殿未果,今日便直接发难,出手便是杀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又两名侍卫捧着一枚磨损的皮质腰牌快步入殿,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
“龙主!属下于藏宝库窗下雪地之中,搜得此物!此乃猎龙人专属制式腰牌,纹路制式,绝无差错!”
那枚腰牌陈旧粗糙,边缘磨损,是最普通不过的猎龙人行囊配饰,此刻却成了钉死她罪名的铁证。
所有目光瞬间死死锁在沈砚身上,敌意、猜忌、鄙夷、唾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这时,一道华贵紫衣身影缓步走入大殿,步履端庄,仪态雍容,正是龙族长公主。
她眉眼温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痛心,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引导舆论,字字落井下石。
“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长公主轻轻抬手,压下满堂议论,目光淡淡落在沈砚身上,语气温柔,却字字锋利如刀。
“本宫知晓,猎龙人行走江湖,皆是为利而来。沈姑娘孤身入我龙境,接下猎杀龙主的悬赏,本就目的不纯。”
“昨日方才踏入玄冰主殿,今日镇殿至宝便离奇失窃,现场又留有你猎龙人的信物。”
“纵使本宫愿意相信姑娘清白,可物证确凿,天下孰能信服?”
她微微顿声,目光转向高位端坐的苍渊,语气带着同族规劝的恳切。
“王弟,龙境至宝事关重大,关乎万年结界安稳。此人身为猎龙人本就与我龙族势不两立,如今偷盗至宝证据确凿,万万不可徇私包容,乱了龙境法度啊。”
这番话,直接堵死了所有退路。
明着规劝法度,实则逼苍渊当众定她死罪。
逼他在龙族万民法度与心底破例之人之间,做出抉择。
满堂长老纷纷附议:
“长公主所言极是!请龙主秉公处置!”
“猎龙人居心叵测,偷盗至宝罪无可赦!”
“请龙主严惩,以正龙规!”
千夫所指,万口诛伐。
整座大殿的压力、猜忌、杀机,尽数压在沈砚一人身上。
沈砚抬眸,视线越过满堂众人,直直对上高位之上苍渊沉沉的金色龙瞳。
四目相对的一瞬,风雪无声翻涌,暗流剧烈拉扯。
她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辩解,只有一片清冷沉寂的坦然。
她知道。
长公主真正的算计,从不是单纯栽赃她偷盗宝物。
而是——逼苍渊放弃她。
只要苍渊今日徇私护她,便是包庇外敌、罔顾龙规、失信族人,动摇龙族至尊根基。
只要苍渊今日秉公罚她,便是亲手将两世执念、轮回牵绊之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无论如何选,都是死局。
苍渊端坐龙座,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
金瞳深处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暗沉风暴,有怒意,有疼惜,有隐忍,更有被步步逼迫的极致寒凉。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场拙劣却歹毒的算计。
腰牌是假证,失窃是圈套,众议是逼迫。
一切,都是冲着沈砚来的。
冲着他唯一破例、唯一牵挂、轮回万载唯一想要留住的人。
可满堂宗亲、万目睽睽,法度在前,舆论压身。
他是龙族至尊,执掌万载法度,身居高位,从无任性的资格。
苍渊眸光沉沉,嗓音低沉,带着冰封千里的冷意,缓缓落于大殿。
“沈砚。”
一字落下,满堂寂静。
所有目光死死锁住殿中孤身而立的少女。
一场最残忍的当众拉扯、最决绝的宿命对峙,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