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侧室静谧幽深。
龙境的夜没有尘世喧嚣,唯有窗外细雪簌簌轻落。殿内暖炉融融,却暖不透沈砚心底积了两世的寒。
她闭眼平躺,浑身紧绷不敢松懈。
白日里苍渊那双看透一切的龙瞳、那句太过熟悉的“你看我的眼神太熟了”,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越是朝夕相处,那些刻入骨髓的旧痕、本能的护惜、无法解释的熟稔,就越是藏不住。
倦意席卷而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她沉沉睡去。
可入眠即是炼狱。
漆黑幻境骤然铺开——
还是那座血色翻涌的伏龙阵。
漫天血色光丝绞碎天地,苍渊巨大的龙身被阵法死死禁锢,金鳞碎裂,龙血染红整片冻土。
他遍体鳞伤,抬眼望向她站立的人族阵营,眼底是倾覆山海的悲凉与难以置信。
「沈砚……为何是你。」
那句破碎沙哑的质问,跨越轮回,狠狠砸进她的魂魄。
她看着自己亲手递出阵图、看着人族利刃刺向他的龙心、看着他从巅峰神主,一点点耗尽灵力、濒临陨落。
痛!
窒息般的剧痛瞬间攥紧五脏六腑!
##沈砚(梦呓,失声颤抖)
不要……别死……苍渊!
她猛地睁眼!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眼底还残留着幻境里漫天血色与他绝望的眼眸。
夜静得可怕。
方才那一声压抑破碎的低喊,在寂静主殿里格外清晰。
侧室门外。
一袭玄色长袍的男人静静伫立。
苍渊本是深夜例行查视,听闻侧室传出细碎呜咽,最后那声带着绝望的名字,清晰落入耳中。
他身形僵在原地。
苍渊。
这是龙族至高无上的尊名。
千年以来,外人皆称他「龙主」「尊上」,无人敢直呼其名。
就连贴身龙卫,都需恪守尊卑,不敢妄称。
可方才,熟睡中的沈砚,脱口唤出了他的本名。
熟稔、哀痛、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舍。
绝非初识之人该有的语气。
苍渊推门的指尖微微收紧,额角淡金鳞纹隐隐发烫,心底沉寂千年的迷雾,轰然动荡。
他缓步推门而入,脚步声极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沈砚紧绷的心弦上。
沈砚惊魂未定,闻声骤然回头,眼底血色未褪,满眼慌乱未敛。
看清来人是苍渊的一瞬,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刚刚……梦里喊了他的名字?
##沈砚
龙、龙主?
她仓促压下眼底的惊惧,抬手慌乱拭去额角冷汗,强行稳住颤抖的声线,装作只是普通梦魇惊醒。
苍渊走到榻边,居高临下望着她。
墨色龙瞳深邃无底,藏着翻涌的惊澜、疑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心疼。
#苍渊
做噩梦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
##沈砚
……是。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垂眸掩饰失态。
#苍渊
梦里,你唤我名字。
没有质问,没有压迫。
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却让沈砚浑身冰凉。
彻底藏不住了。
沈砚指尖死死攥紧被褥,心口狂跳,脑中飞速寻找说辞,却发现百口莫辩。
谁会相信,一个初入龙境的猎龙人,会在梦里悲痛欲绝地喊出龙主的名讳?
良久死寂。
苍渊缓缓俯身,视线一寸寸逼近她躲闪的眉眼。
#苍渊
沈砚。
#苍渊
你到底,在我身上欠过什么。
不是疑惑。
是笃定。
你不是初见我。
你亏欠我、心疼我、怕我死。
你的所有慌张、所有护我、所有藏不住的旧情——
全是前世欠下的债。
沈砚鼻尖骤然一酸,眼眶险些泛红。
两世隐忍,两世伪装。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在无数个细微瞬间,她早已对他,情难自禁、破绽百出。
##沈砚
龙主想多了。只是噩梦胡言而已。
她依旧嘴硬,声音却轻得发颤。
苍渊静静看了她许久,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盛满酸涩狼狈的模样。
他没有继续逼问。
千年岁月,他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抬手,掌心凝着温和龙气,轻轻覆在她的发顶。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熟稔与疼惜,温柔得不像他素来冷冽的模样。
#苍渊
别怕。
#苍渊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苍渊
梦里的一切,都不会成真。
一语落地,温柔却暗藏深意。
是安抚她的恐惧,也是暗中许诺——
这一世,他不会再落得梦里那般结局。
风雪落窗,一室静谧暧昧又拉扯。
沈砚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眼眸,忽然恍惚。
这一世,是她来救赎他。
可不知从何时起,也是他,在悄悄救赎满身罪孽与执念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