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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巷

深渊有证

凌晨两点,南城老城区浸在浓重的黑夜里。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昏黄光晕被浓重夜色吞掉大半,西边老巷纵横交错,断墙旧屋错落,到处是荒草与堆积的废弃木料,监控几乎全部失效。

刑侦小队的手电光束,一道一道刺破夜幕,在斑驳墙面上来回扫动。

陆峥裹紧外套,夜里巷间风刺骨,卷起地上枯叶沙沙作响。沈砚舟跟在队伍之中,没有穿厚重警服,只一件深色薄风衣,手电压低,目光落在地面每一寸泥土、砖石缝隙。

“陈丽口供里说,凶手作案后逃进这片巷子。”陆峥压低声音,“这片老巷拆迁一半,很多院落早就没人住,小路四通八达,随便钻一个废弃院子,就能绕到外面大马路。真要想跑,很难拦截。”

沈砚舟颔首,手电光柱缓缓扫过巷口泥土:“口供真伪,要看物证能不能佐证。如果这里真的出现过第三人,一定会留下痕迹。脚印、掉落物件、磕碰划痕,哪怕时间过去不少,泥土缝隙里或许还能残存。”

技术队队员蹲下身,开启勘查灯,冷白色的强光铺在地面。巷口地面是混合泥土,前几天下过小雨,地面被雨水冲刷,很多浅表脚印已经被破坏模糊。

“陆队,巷口这里,混杂着多组脚印。”技术员低声汇报,“有陈丽的,也有死者的,但是大部分被雨水破坏。有一组偏大的男士鞋印,残缺不全,只有后半截,往巷子深处延伸,但是磨损严重,没办法完整提取。”

陆峥立刻上前:“能不能做比对?”

“残缺太厉害,只能判断,鞋码大概四十三码,鞋底纹路是普通休闲运动鞋。但是雨水浸泡,很多细节丢失,没法锁定身份。”

只有半截残缺鞋印。

这既不能证实神秘男人真实存在,也无法彻底推翻陈丽的说辞。

沈砚舟弯下腰,视线顺着那半截脚印延伸向幽深巷子深处。手电光往前方探去,长长的巷道向黑暗延伸,两边院墙墙体斑驳,不少墙皮大块剥落,散落碎砖杂草。

“往里面走。”

一行人继续深入老巷。

废弃院落一扇扇木门歪斜半敞,荒草长到半人高。夜风穿过空屋子,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有人藏在暗处窥伺。

“注意墙角、门槛、窗台,任何细小掉落物都不要放过。”

队员分散开来,分头勘查各个院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大部分院落,只有流浪猫狗活动留下的爪印,没有人类近期停留的新鲜痕迹。

直到走到巷子最深处一间坍塌大半的老宅院。

一名技术队员的手电忽然顿住。

“这里,有东西。”

院子院墙塌了半边,地面堆满碎瓦片,墙角枯草缠绕。在断裂的石墩角落,草丛掩映之下,一枚小小的黑色纽扣,半埋在泥土里面。

纽扣表面有磨损,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暗红污渍。

沈砚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勘查灯光打上去,纽扣是哑光黑色,金属扣眼,款式普通,属于外套上面的纽扣。

“不是死者衣物上的。”陆峥翻看记录,“死者当晚穿的夹克纽扣是棕色。陈丽衣服也对不上。”

技术员小心翼翼,戴着手套,把纽扣完整提取装进证物袋。塑料袋在手电光下微微反光。

“污渍马上送检,化验血迹DNA。纽扣也要溯源,查同款衣服型号。”陆峥语气凝重,“如果上面检出不属于死者、也不属于陈丽的男性DNA,那陈丽口中那个神秘男人,就不再只是口供里的影子。”

沈砚舟站在破败院落中央,环顾四周。院子后方有一道垮掉的矮墙,翻过矮墙出去,就是老巷外围一条马路,路边有公交站台。

“从巷口跑进来,躲进这间院子,之后翻过矮墙离开。路线完全说得通。”沈砚舟低声分析,“这里可以直接脱身,不需要再走原路折返。”

可同样,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纽扣只是很久以前路人掉落,和本案毫无关联。

一枚纽扣,残缺鞋印。两样物证,全部都是间接线索,没有办法直接锁定凶手。

回到市局,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化验室连夜加急处理物证。沈砚舟和陆峥坐在办公室,桌上摊满老巷区域的走访笔录,烟灰缸堆了好几个烟蒂。通宵不眠,两个人眼底都布满青黑。

走访周边住户,附近居民大多晚上睡得早,案发当晚没有目击者。这片老巷流动人口杂,流浪汉、晚归路人时常出没,大家对陌生高大男人,完全没有印象。

“如果纽扣DNA检出第三人,我们就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嫌疑人。没有名字,没有样貌,只知道身高一米八以上,深色外套,四十三码运动鞋,案发之后消失在老巷,如同人间蒸发。”陆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种人最难抓,没有社会关系,不知道藏身在哪。”

沈砚舟指尖摩挲那只封装纽扣的证物袋复印件,神色沉静:“反过来想。假如纽扣最后证实和案件无关,那所有疑点又全部落回陈丽身上。她很有可能,把全部罪责推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两种方向,两种截然不同真相,全部押在这一件小小的物证之上。

清晨,走廊传来脚步声,化验员拿着报告匆匆推门进来,神色严肃。

“陆队,沈顾问。纽扣上面的暗红色污渍,确认是人血,属于被害人。但是,纽扣上,检出一份男性DNA,不属于死者,也排除陈丽。”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报告纸张轻轻落在桌面。

口供之中那个神秘的影子,有物证佐证——确确实实,当晚,有第三个人,出现在案发现场。

陆峥猛地站起身,眼底倦意一扫而空。

沈砚舟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

黑暗里那道看不见的人影,真实存在。他没有留下完整身份,只留下一枚脱落的纽扣,半截残破鞋印,然后隐入城市人海。

“立刻把DNA录入数据库比对,排查前科人员。同步大范围走访,案发前后,老巷片区,留意身高一米八以上,深色外套的陌生男子。”陆峥声音压低,“这个人,还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