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审讯室,白炽灯管发出细密的电流声,灯光惨白,照得人无处遁形。
陈丽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三样东西:巷口监控的截图、花盆泥土中起获的药片碎片、刑侦大队的毒检报告。
陆峥没急着开口。他坐在她对面,把报告一页一页翻给她看,动作很慢,像在给她留足看清的时间。每翻一页,陈丽的脸就白一分。
"镇静安眠类药物,慢性累积,至少三个月。"陆峥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钉子,"你叔父陈敬山,体内药物浓度早已超出正常用药范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日一日喂死的。"
陈丽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九月十二日傍晚,勤俭巷东侧巷口,监控拍到你进出302室。你之前对问询说,那三天你没有踏进过老宅一步。"陆峥把截图往前推了推,"监控显示,你十八点零七分进去,十九点十二分出来,中间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我是去看看他……"陈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你叔父九月十五日被发现死亡,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九月十三日凌晨前后。也就是说,你进门的时候,他极可能还活着——或者刚刚咽气。"
"你进门的一个多小时里,做了什么?"陆峥盯着她,"为什么第二天,你没有报警,没有叫人,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丽的身体开始往下缩,肩膀一寸一寸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灯管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刺耳。陈丽忽然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尖利:"我没杀人!我没给他下过药!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没气了!我就是害怕!我就是害怕才没敢说!"
"他死在屋里,你进门看见他死了,不报警,反而在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锁门离开,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陆峥的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陈丽,你自己信吗?"
陈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似的呜咽。
陆峥没有再追问。审讯室里只剩哭声,和滴答的挂钟声。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坐在侧位的沈砚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陈丽,那一个多小时里,你在屋里做什么?"
陈丽从指缝间抬起眼,对上沈砚舟的目光。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耐心,却让她莫名一颤。
"你在收拾东西。"沈砚舟说,"你发现了花盆里的药片,你把能捡的捡起来,想藏起来。你把矮柜上的白色粉末擦掉,又觉得擦不干净,只好把柜子摆回原位。对吗?"
陈丽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沈砚舟,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所有遮掩。
"你不是主谋。"沈砚舟的语调平稳,却像一柄极薄的刀,精准地切进要害,"一个为钱杀人的人,不会选择慢性投毒这种耗时三个月的笨办法。你连说谎都说不好,更没有那个耐心。"
"你只是被人推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真正下药的人,从头到尾藏在暗处。她算准了——事发之后,所有人都会先怀疑你。你有动机,你有钥匙,你和老爷子吵过架。你站在最亮的地方,她就能站在最暗的地方。"
陈丽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最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许诺给你钱,对吧?"沈砚舟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她说,事成之后,拆迁款有你一份。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连杀人都敢,凭什么把钱分给你?"
"你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同伙。是退路,是替罪羊。"
"她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唯独把你推在最前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丽的防线彻底崩了。
她猛地伏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混着恐惧、委屈和被人当傻子耍了半年的绝望。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是她!是王素芬!她说老爷子要把钱捐给社区,一分都不给我们这些伺候他的人!她说老爷子本来就病重,活不过这个冬天,只要……只要让他走得快一点,钱就是我们的……"
陆峥与沈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素芬。
勤俭巷302室隔壁的邻居,那个最先发现异常、最早报警的"热心肠"王阿姨。
"她逼我的……"陈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拿我儿子要挟我,说我不帮她,就把我以前在厂里的事捅出去,让我儿子抬不起头……她说只要我帮她望风,帮她处理一次东西,剩下的都不用我管……我是被逼的!我没想让他死!"
"我进去那晚,他已经……已经没气了。她让我去把花盆里的药片处理掉,把柜子擦干净,说这样就能伪装成自然死亡……我害怕,我手抖,我捡不干净,我就怕被人看出来……"
她哭得蜷成一团,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是意外……她说他本来就病重……我没想到是毒……我真没想到……"
审讯室里,哭声渐渐平息,只剩压抑的抽噎。
陆峥起身,示意外勤警员看住陈丽,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尽头,沈砚舟靠墙站着,指尖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又收了回去。
"王素芬。"陆峥沉声道,"五十七岁,丧偶独居,在勤俭巷住了二十多年。和陈敬山做了十几年邻居,平日里端汤送水、买药陪诊,街坊都夸她是热心人。半年前陈敬山放话说要把拆迁款捐给社区,王素芬曾当众劝过他几回,被他骂了回来。"
"动机有了。"陆峥说,"十几年'照顾',以为老爷子临终会把房子留给她,结果他要把钱捐出去——她觉得自己白伺候了十几年。"
沈砚舟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深沉的夜色,没有接话。
陆峥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看?"
"她不是临时起意。"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她选了最慢、最隐蔽、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方法,又提前半年物色好了陈丽这个替罪羊。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这种人心思极深,不会轻易认罪。"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峥:"抓到人之前,别让她有机会和陈丽接触。也别让她有机会销毁东西。"
"她家里,一定还有药。"
勤俭巷的秋夜,比市局大院里冷得多。
路灯昏黄,照着斑驳的墙面。警车没有开警报灯,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陆峥带队下车,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素芬家在一楼,紧挨着302室。窗户里还亮着灯,透出暖黄的、家常的光。
陆峥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素芬的脸——五十多岁,圆脸,眉眼和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桌子。
看见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察,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容:"哎哟,警察同志,这么晚了,是有啥事?是敬山大哥的案子有消息了?"
"王素芬,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陈敬山死亡案。"陆峥出示了传唤证。
王素芬的笑容顿了顿。
只是一瞬。
随即她又笑了起来,笑容和先前一模一样,温和、热络、毫无破绽:"好好好,配合,肯定配合。你们等等,我换双鞋。"
她转身往屋里走。
沈砚舟站在人群后,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她的背影——那背影沉稳、从容,连走路的速度都没有乱上半分。一个半夜被警察找上门的独居老人,不该这么稳。
他忽然开口:"王阿姨。"
王素芬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隔着门缝看向沈砚舟,依旧是那副笑模样。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抹布的手上——那双手干燥、粗糙,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缝里没有一丝药粉的痕迹。
太干净了。
"屋里还有客人吗?"沈砚舟问,语气温和,"这么晚了,你家窗户怎么还开着灯?"
王素芬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她顺着沈砚舟的目光回头,看见自己卧室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透出暖黄的灯光,而在灯光与窗帘的缝隙间,隐约可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装药的白色小瓶。
她没有关门。
她就是开着灯,坐在屋里,等着。
等着警察敲响她的门。
"你们来得比我算的早。"王素芬忽然说,声音不再热络,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原以为,还得再等两天。"
巷口的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砚舟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在深夜里笑得和气的女人,忽然想起陈丽哭到脱力的那句话——"她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
王素芬确实想好了退路。
她唯一的错,是低估了一件事:她选的替罪羊,实在是个连撒谎都撒不好的人。
而再周密的局,只要有一个人演砸了,就再也不会是"自然死亡"了。1
老师,这章太精彩了,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