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声逐级向上,拖沓、滞重。
陈丽出现在302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还裹在深秋厚外套里,袖口磨得起了细毛,裤脚沾着巷子里的泥点。她约莫四十出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眼睛躲闪不定,不敢往屋内瞥上半分。
警戒线横拦在门框,屋内淡淡的腐味飘到楼道,她鼻尖翕动,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肩膀微微发抖。
“警察同志,叫我上来……是、是陈叔他,真的没了?”她声音发颤,眼底浮起一层水汽,神情看着悲恸,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却死死攥紧,指腹泛白。
陆峥示意痕检队员暂时避让,让出门口一小块区域,没有让她踏入案发现场半步。刑侦问询,忌讳让嫌疑人接触现场环境,避免她借此编织说辞,或是销毁潜意识里的破绽。
“陈丽,不用进去。”陆峥语气平稳,不带压迫,却自带刑侦队长的威严,“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沈砚舟站在陆峥身侧,距离稍远,安静地落在阴影里。
他没有开口,目光落在陈丽身上,观察她每一处细微的肢体反应——眉眼的真假情绪、无意识的躲闪、手脚的小动作。心理侧写,很多时候,便是从这些不受主观控制的细微碎片里,拼出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陈丽低下头,抬手假意擦眼角,可眼眶干涩,并没有眼泪落下来。
“我昨天才听楼下邻居说,陈叔出事了,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她语速偏快,仿佛急于表达自己的难过,“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之前还好好的,我之前还常过来帮他收拾家里。”
“半年前,你和陈敬山发生过争执,是什么缘由?”陆峥不绕弯子,直接切入笔录里记下的关键节点。
这句话一出,陈丽身体猛地一僵,抬眼飞快瞟了陆峥一眼,又迅速垂下脑袋,嘴唇嗫嚅。
“也算不上吵架。”她低声辩解,“就是一些家务琐事。我好心过来照顾他,他性子太倔,脾气怪,说话很难听。我家里自己日子也过得不容易,来回跑,出力出钱,还落不到一句好话,心里委屈,之后就少过来走动了。”
“那把房门备用钥匙呢。”陆峥目光锁定她,“之前陈敬山给你的那把302的家门钥匙,现在在哪?”
陈丽的手猛地攥紧外套下摆,布料被绞出深深褶皱。
“早就还给陈叔了。”她回答得十分干脆,“闹得不愉快之后,我就把钥匙还回去了。我手里再也没有他家钥匙。”
沈砚舟静静看着她,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细节。
在说“钥匙已经归还”这句话时,她的视线刻意偏向楼道墙面,刻意避开陆峥的眼睛,同时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根,这是典型的回避型肢体动作。
不是悲伤,是紧张,是刻意的掩饰。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敬山,是什么时间?”陆峥继续追问。
“大概……快两个月前吧。”陈丽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的模样,“巷子里偶然碰到,打了个招呼,简单聊了两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靠近过这栋楼。这阵子我都在外面打零工,早出晚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
她把自己的时间线铺排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划清自己和死者的界限。
“九月十二号到九月十五号,也就是陈叔出事的这三天,你在哪里,做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这正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段。
陈丽报出了打工的工厂、上班的班次,说了两个工友名字,说自己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家,下班就独自回家睡觉,独居,家中没有旁人。
“我一个寡妇,挣点糊口的辛苦钱,哪有功夫管别的。”她抬眼,眼底带上一点委屈,“陈叔的死,我真的很惋惜,但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辞听上去滴水不漏。时间线完整,动机仅仅是邻里间的委屈,钥匙也早已归还,拥有看似完整的不在场的佐证。
可沈砚舟看得明白,太过顺理成章的供词,往往是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你知道陈敬山每年都做体检,身体没有致命的基础病吗。”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清浅,没有压迫感,像寻常闲谈。
陈丽猝不及防听见他发问,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向沈砚舟,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不清楚。”她飞快回答,“他那个人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体检这种私事,不会跟我说。说不定是旧病突发,人年纪大了,说走就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十分笃定地把死亡归为猝死。
仿佛从心底就认定,陈敬山就是病死的。
沈砚舟淡淡望着她:“你很久没有进过302,怎么这么确定,他是发病猝死?”
一句话,戳破了她言语间的漏洞。
陈丽瞬间卡壳,嘴唇张了张,一时接不上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我……我就是猜的。”她语气弱了下去,“老年人,还能有别的什么死因。”
陆峥不动声色,记下这个破绽,没有继续紧逼施压。审讯问询,不是一味逼问,急于攻破,反而容易让对方破罐子破摔,把谎话说得更加严实。
“你说这两个月,没有进过302。”陆峥语气平静,“那你知不知道,陈敬山阳台上的盆栽,早就干枯枯死了。”
陈丽的眼珠乱转,思绪飞快地转动:“我不清楚,我没上去过,哪里晓得他家花草怎么样。”
“你平时打零工,工作结束之后,一般几点回家?”
“晚上八点多,有时候加班会到九点。”
“回家之后,晚上还会再出门吗?”
“不会。累了一整天,只想关门休息。”
问询暂时到此。
陆峥安排警员把陈丽带回队里做正式笔录,同时去她打工的地方走访,核实工友证词,调取通勤、打卡记录,核实她口中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
陈丽转身下楼的时候,背影绷得笔直,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想要逃离这栋充满秘密的老楼。
楼道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口重新恢复安静。
陆峥侧过头看向沈砚舟,低声道:“谎话不少。”
“大部分关键信息,都在刻意回避修饰。”沈砚舟颔首,“情绪表演痕迹很重,悲伤是演出来的,恐惧才是真实的。但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指向她。钥匙归还与否,只是她单方面说辞。”
“她承认和死者有矛盾,却把矛盾轻描淡写,归为长辈脾气不好。”陆峥眉头微蹙,“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吵过架,但吵架真正的起因,她绝没有全盘托出。”
老楼的恩怨,往往藏在家长里短之下,金钱、房产、养老托付,都有可能是导火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外勤警员拿着平板快步上楼。
“陆队,查到了。死者儿子陈哲,买了今天下午的高铁票,预计傍晚六点抵达南城。人还在高铁上,电话可以接通。另外,我们调取了陈丽的出行记录,近两个月,她的行动轨迹大部分是家和打工厂。但是,九月十三号晚上,监控拍到她出现在勤俭巷街口。”
九月十三号,正是被害人死亡时间范围之内。
陈丽刚刚口供里,明确说过,那段时间下班之后,绝不再出门。
谎言,出现了实打实的裂痕。
“她撒谎。”陆峥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巷口模糊的监控截图。老巷外围公共监控画质有限,只能辨认出大致身形衣着,不能百分百确认就是陈丽,但时间点高度敏感。“她明明回过勤俭巷,却一口咬定自己下班就闭门不出。”
“只是出现在巷口,还不能证明她进入302行凶。”沈砚舟冷静提醒,“有可能只是路过,或是回来办别的事。监控拍不到楼道内部,无法证实她上过三楼。”
物证结果还在实验室,腌菜罐、矮柜提取的微量物质,血液胃内容物的毒理化验,全部还在等待。
一切都只是疑点,不是定罪的凭据。
“另外还有个新情况。”外勤继续汇报,“我们走访了同楼栋其他老人,有一位住在二楼的老太太,说半年前陈丽和陈敬山吵架,不是单纯家务口角。老太太隔着墙壁听见争吵,里面提到了拆迁。”
拆迁。
两个字落下,空气骤然一沉。
勤俭巷这片老旧居民区,早就纳入旧城改造规划,拆迁的消息传了很久。陈敬山这套302室,是实打实的拆迁房产,一旦拆迁,会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偿款,还有安置房名额。
金钱,房产。
这便是深埋在亲情外壳之下,最现实的动机。
陈丽是老伴那边的远房侄女,按血缘,本来轮不到她继承任何东西。可老人儿子远在外地,老人晚年独居,如果平日里照料得多,老人一念之间,修改遗嘱,把部分拆迁利益分给她,并不是不可能。
争吵,极有可能就是因为拆迁补偿这件事。
“所以半年前那场争执,根源在这里。”陆峥指尖轻轻敲击平板边缘,眼底寒意漫上来,“陈敬山不愿意把拆迁利益分给陈丽,两人彻底闹翻。”
沈砚舟望向302紧闭的窗户,秋风从窗外呼呼灌入,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
“但这里依旧有说不通的地方。”他缓缓道,“如果动机是拆迁款,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极度隐蔽、风险极高的方式下手?直接等老人自然老死,不是更加稳妥,完全不用背负杀人的风险。”
这又是一处绕不开的矛盾。
凶手的行为逻辑,出现了分裂。
是一时冲动,还是长久蓄谋?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没有挖出来的隐情?
痕检队员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拿着物证袋,神色凝重。
“陆队,沈顾问,矮柜腌菜罐子那边,粘取到少量不明白色结晶残留物,已经封装送检。另外,我们在阳台花盆泥土里面,找到了一小片破碎的药片外壳碎片。”
碎片很小,混在干枯花盆泥土之中,若不是细致筛土,几乎会彻底遗漏。
“药片碎片?”陆峥接过物证袋,隔着透明塑封,看着那枚细碎的碎片。
“对,不是普通家庭常备的感冒药、降压药的药片样式。”痕检员说道,“碎片残缺,暂时分辨不出药物种类,一并送去化验,等待实验室解析成分。”
新的物证碎片出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搅乱原本模糊的局面。
这枚埋在花盆泥土里的药片,和陈敬山的死亡,有没有关联?
屋内,法医老周走出来,手里拿着初步尸检的记录。
“陆队,体表检查完毕,尸体要运回解剖室,做完整解剖。毒理、病理,全部要做。”
“好。”陆峥点头,“安排运回。”
担架被抬上楼,白布轻轻覆盖住陈敬山的遗体,两个人小心翼翼抬起,一步步走下老旧楼梯。
秋风穿过整栋老旧居民楼,吹起楼道里堆积的枯叶。
陈丽的证词已经撕开缺口,拆迁利益浮出水面,巷口监控的疑点,花盆里神秘的药片碎片,矮柜里不明结晶残留物……线索一条条浮现,却依旧没有拼成完整真相。
沈砚舟站在三楼的楼道口,望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市井人间,亲情往往掺杂利益,温情之下,滋生出冰冷的恶意。
陆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陈哲傍晚就到南城。等他到局里,我们还要再谈一次。”
沈砚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暮色沉沉的街巷。
“真正的谜底,或许不只藏在物证之中。还藏在活着的人的心底。”1
怎么也太有代入感了,看得人直揪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