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草,一遍遍扫过低矮土坟。
陆知予半跪于湿冷泥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哭声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声。夜色浸透他单薄的衣料,寒气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内腑旧伤被情绪牵动,一阵一阵抽痛,一口腥气反复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沈听珩站在数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搅。
军靴碾过满地断草,墨色披风被山风猎猎吹起。他手握腰间刀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那层惯常的冷硬外壳,此刻裂开一道缝隙,泄出掩不住的倦意与愧疚。
他见过太多死亡。沙场之上,谍战暗处,生离死别早已是家常便饭。可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痛失至亲般的同伴,依旧叫人心神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予才慢慢撑住地面起身。膝盖早已被冻土硌得发麻,站起来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沈听珩快步上前,这一回没有再给对方避开的机会,伸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手臂冰凉,还在不住轻颤。
“够了,此地不宜久留。”沈听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坟下亡魂,“山中还有残敌潜伏,逗留越久,危险越大。”
陆知予没有挣开。
他目光落在那座无碑荒冢上,指尖还残留泥土的湿冷。眼底的泪水已经收住,只剩一片空洞的灰败。
“连一块碑都不能立吗。”他轻声问,不像是质问,更像喃喃自语。
“不能。”沈听珩回答得残酷却真实,“一旦立碑刻名,便等于标记此处。敌谍若是折返,会掘坟泄愤。画忠拼了性命护住的情报,不能因一座墓碑全部白费。”
乱世之中,连悼念,都要藏在暗处。
陆知予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深秋夜里气温极低,呵气成霜。
“我知道。”
他弯腰,拾起几支尚且没有完全枯萎的野枯草,轻轻摆放在坟头。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荒山野草,算作一场简陋到寒酸的祭拜。
“我会记着你。”陆知予望着土丘,声音轻得被风几乎吹散,“待战事平定,若我还活着,我再来接你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多停留,转过身。
沈听珩半扶半搀着他,二人沿着来路往山下折返。
下山比上山更难,山道湿滑,碎石遍布。陆知予心神耗损过重,旧伤反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沈听珩攥住他的胳膊,才不至于摔落陡坡。
一路依旧沉默。
方才坟前的悲痛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回到城内宅院时,已是后半夜。
院落安静,廊下灯笼昏昏摇曳。下人早已歇息,整座屋子只余下几处微弱灯火。
踏进房门,隔绝外面呼啸山风,暖意缓缓裹上来,却驱不散陆知予心底的寒意。他浑身泥污,袖口裤脚沾满山间的黄土枯草。
沈听珩松开手,反手合上屋门,将外界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坐。”他示意桌边椅子,转身去倒一杯温热的水递过去,“内伤又翻上来了,先喝些热水。”
陆知予接过瓷杯,指尖碰到杯壁暖意,却依旧觉得四肢冰凉。水杯捧在手里,半天没有送到唇边。
“画忠不是士兵,本不必卷入这些。”陆知予低声开口,“是我把他拖进这盘局里。”
“乱世之下,没有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沈听珩站在他面前,眉宇沉郁,“他自己选择留下,选择断后,不是被迫。他心里清楚要承担什么。”
“清楚,便该赴死吗?”陆知予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疲惫的漠然,“沈听珩,我们口中的大义,有时候,是拿身边人的性命堆起来的。”
这句话戳中要害。
沈听珩一时语塞。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身为掌兵之人,无数次为大局舍弃局部,权衡利弊,取舍生死。道理他全都懂,可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道理便显得单薄冰冷。
“我无法反驳你。”良久,他缓缓说道,“所以才更要赢。唯有结束这纷争,才不会再有更多像画忠一样的人白白埋骨荒山。”
屋内静了片刻。
陆知予缓缓喝下一口热水,暖意滑过喉咙,稍稍压住胸腔翻涌的腥闷。他放下杯子,抬手抹去脸上残存的尘土泪痕,神色一点点收敛,重新变回那个隐忍冷静的潜伏谋士。
悲痛不能将他击溃,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残敌清剿的进度如何。”陆知予转换话题,把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还在搜捕。画忠拼死送出的情报很关键,已经揪出城内数处潜伏据点,可主谋依旧在逃。”沈听珩眉头紧锁,“对方吃了亏,极有可能展开报复。接下来这段时日,城内会更加凶险,你万万不可单独外出。”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声音很细微,混在夜风里,若是寻常人,多半会以为是风吹落瓦片。
可屋内二人,一个久历谍网,一个久历沙场,瞬间同时警觉。
沈听珩抬手,示意陆知予不要出声。他脚步放得极轻,手无声按上腰间短枪的枪柄,缓缓向着窗边挪去。
夜色沉沉,危机已经悄然摸到了院墙之外。
在这里祝愿各位国庆节快乐,愿我们祖国繁荣昌盛。1
超好看的要晕倒了,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