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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牵念

尘梦赴荒戈

雨霁之后的南城,连风都带着肃杀的静。

整整两日,整座城池被无形的紧绷笼罩。街头暗哨林立,车马通行皆要严查,寻常百姓不敢出门,整条南城街巷冷清得荒凉。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城西方向,将有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波将至。

督军府的禁令层层下压,封城、锁巷、布防,步步收紧,密不透风。

唯独两道无声的暗流,在冰冷的军令与炽热的信仰之间,悄悄缠绕、拉扯。

陆知珩这两日未曾合眼。

白日处理军部公务,调度驻防兵力,对外摆出铁面无情、誓死清剿的姿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围剿势在必得、绝无姑息。可每至夜深人静,他便独自立于窗前,遥遥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藏着他此生唯一的温柔,也藏着他避无可避的劫难。

副官数次进来禀报城内动向,言语间满是不解。

“督军,城西联络站依旧没有撤离迹象,反而一直在整理文书、清点物资,像是……在静待围剿。”

陆知珩指尖捻着一枚冰冷的军徽,眸光沉沉,音色无波:“我知道。”

“属下不解,苏先生明知无路可逃,为何执意死守?”

闻言,陆知珩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因为那是苏清晏。

是那个温温柔柔提笔写字,却敢以血肉躯骨对峙乱世的苏清晏。他温柔不是软弱,清和不是怯懦,他骨子里藏着最执拗、最滚烫的风骨。

世人皆贪生,唯独他,偏要向死而生。

“传令下去。”陆知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行动当日,所有枪口避开院落正屋,不许伤及屋内分毫。但凡有人拼死抵抗,只制服,不致命。”

副官心头一震,连忙应声。

他跟随陆知珩多年,从未见过督军对任何对手这般步步退让、处处留情。军令是真的,围剿是真的,可暗藏的偏袒,也是真的。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督军一个人的煎熬。

他要对上峰演一场杀伐决绝的戏,要对全军演一次铁面无私的帅,唯独对苏清晏,舍不得半分狠绝。

入夜,月薄星稀。

城西小院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苏清晏将所有绝密名册、联络暗号、各地潜伏人员的卷宗逐一核对,重要信息熟记于心,无用纸页尽数燃成灰烬。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屋内,带着无声的决绝。

身旁的少年看着满地残灰,鼻尖发酸:“晏哥,真的没有退路了。陆督军布下的网,连一只飞鸟都逃不出去,我们……真的值得吗?”

苏清晏蹲下身,轻轻拂去案上浮尘,眉眼温和却坚定。

“值得。”

他抬眼望向窗外浅浅月色,轻声道:“乱世之中,总得有人做燃灯的火。我们倒下了,后来者才会踏着我们的尸骨,继续往前走。”

火光映在他澄澈的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山河大义。

众人默然,心底悲壮汹涌。

夜深之时,院内终于安静。

苏清晏独自立在梧桐树下,晚风微凉,吹起他素色长衫的衣角。两日来,他不是不慌,不是不惧,只是不敢露怯。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若乱了,所有人便都散了。

可无人知晓,夜深人静之际,他心底藏着万般牵念。

他知道陆知珩在暗中放水。

层层封锁看似密不透风,却刻意留了几处极隐蔽的逃生缺口;满城肃杀的氛围之下,没有一次提前突袭,硬生生留给他们两日整理后事的时间。

这份偏袒,隐秘、隐忍、不顾一切。

苏清晏闭了闭眼,心口酸胀发涩。

他何其有幸,得乱世枭雄倾心相护。

又何其不幸,与所爱之人,立于水火两端。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银戒,款式简单朴素,没有任何纹饰,是从前陆知珩送他的生辰礼。那时岁月尚且安稳,乱世锋芒未露,两人尚且可以偷得半日温柔,静坐闲谈。

如今物在,人近陌路。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面,苏清晏轻声呢喃:“陆知珩,别留我。”

别心软,别偏袒,别为我赌上一切。

你做你的铁血督军,我赴我的山河荒戈。

唯有你万事安稳,权位无虞,我此番赴死,才算值得。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明日的枪林弹雨。

是陆知珩两难破碎,是他为自己违抗军令,落得万劫不复。

夜半三更。

督军府车马微动。

陆知珩一身笔挺戎装,肩章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即将亲自巡查最后一遍城防。马车途经城西巷口时,他忽然抬手,示意车夫停驻。

夜色幽深,巷口遥遥可见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

隔着长长的街巷,隔着满城风霜与对峙立场,两人一院一城,遥遥相望。

一个立在灯火之中,心怀家国,静待赴死。

一个立在夜色之下,手握杀伐,拼死护生。

无人知晓这短短片刻的遥遥对视,无人懂得两人心底寸寸碎裂的缠绵与决绝。

良久,陆知珩低声开口,风声吞尽他沙哑的嗓音。

“清晏,明日……别死。”

这是他最后的乞求。

不求回头,不求相守,只求他平安活着,哪怕此生再也不见。

风过无声,月色寒凉。

小院的灯火依旧亮着,无人应答,亦是无声诀别。

明日拂晓,枪鸣开战。

相爱之人,终要兵戎相见。

尘梦一场,荒戈在前,再无回头路。4

段评

这一段好上头,想接着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