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他今日护得住报社,来日未必护得住。澜洲的太平,撑不了多久。”
沈砚舟指尖抵在冰凉的木窗框上,目光沉沉望着巷中两道对峙的身影。
陆惊戈的庇护太过扎眼,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苏清辞是他的软肋。往后若是各方势力想要拿捏这位手握兵权的统领,清言报社、执笔的书生,便是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我们也要多加提防。”沈砚舟压低声音,“军营布防严密,暗中监视的眼线遍布街巷,我们任何一点疏漏,都会引来灭顶之灾。这批药品尽快拆分转运,不能长久留在书局暗格里。”
温予安应声,目光重新落回屋内堆积的旧书,神色恢复成平日里温顺无害的模样:“今夜我草拟一封密信送出去,告知上方水路已废,请求重新规划转运路线。接下来几日行事全部收敛,不再外出接头。”
两人的交谈压在狭小安静的书局里,无声定下新的计划。巷口那边,陆惊戈已经准备告辞。
“军中尚有事务,我先走了。”陆惊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清辞一人能够听见,“若是之后再有祸事找上门,不必硬扛。”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卫兵离去,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长街尽头。
空荡荡的巷子里终于彻底清静。
学徒惊魂未定,手脚发软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稿,小心翼翼把被衙差揉皱的报纸抚平。
苏清辞独自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陆惊戈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风掀起他长衫的下摆,心头纷乱缠绕,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沉重的无奈。
这份乱世里独一份的偏袒,温暖却也沉重。
他清清楚楚明白陆惊戈的顾虑,可骨子里的执拗不肯退让。若是连笔墨都屈服于强权,这浑浊世间,便再也没有半点微光。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学徒小声发问,依旧心有余悸。
苏清辞收回思绪,轻轻合上报社木门,声音平静而坚定:“照常排版,照常印刷,照常分发。只是行文措辞稍加收敛,不再刻意激化矛盾。真话依旧要写,只是换一种更长久的方式活下去。”
硬碰硬的牺牲毫无意义,活着执笔,才是长久的抗争。
日子就这样短暂地归于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澜洲城表面依旧平和,底下的暗流却一刻未曾停歇。
陆惊戈的暗探游走在街巷之间,不动声色地记录着城中各家铺面的来往人员;清言报社的文字变得内敛克制,却依旧字字悲悯,诉说民间疾苦;知简书局闭门简出,极少接待陌生来客,悄悄拆分木箱里的药品,分装成小巧的包裹方便藏匿转运。
这天黄昏,落日把整条长街染成一层橘红。
苏清辞整理完当日稿件,打算关门歇业,抬眼便看见温予安抱着一捆线装古籍从门前缓步走过。
两人目光短暂相撞。
温予安微微一顿,随即礼貌颔首示意,气质温润谦和,随后径直走回隔壁书局。苏清辞同样轻轻点头回应,并未上前攀谈。他们只是隔壁店铺的店主,本该只有这点淡薄的交集。
可苏清辞隐约察觉到,这间知简书局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来往的客人很少是真正买书的读书人,偶尔入夜之后,会有神色谨慎的陌生人短暂登门,片刻之后便匆匆离开。
他没有深究。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藏着不得已的秘密,他不必去窥探旁人的人生。
夜色再度笼罩澜洲。
驻防军营的烛火彻夜长明。
陆惊戈坐在案前,翻阅着手下递上来的监视卷宗,一页页记录着城内各家可疑铺面的动向。卷宗里同样写上了知简书局的名字——来往人员复杂,行踪诡秘,暂时没有确切把柄。
他指尖在纸面那四个字上轻轻停顿,眸色沉沉。
他还没有证据定任何人的罪。他守的是澜洲不乱,并非刻意捕杀这些心怀理想的志士。可乱世立场对立,终有一日他们之间难免兵戈相向。
门外卫兵入内呈上一封加急密函,来自上游藩镇。
邻地战火再起,敌方兵马蠢蠢欲动,随时可能挥师南下,澜洲首当其冲。
陆惊戈拆开信函,一字一句读完,指尖缓缓攥紧信纸。
平静是短暂的,烽烟已经在不远处悄然燃起。澜洲这方脆弱的安乐窝,很快便要被战火撕碎。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视线仿佛穿透重重屋舍,落在那条安静的西巷里。
报社里的书生,书局里的两个人,所有短暂安稳的日子,都快要走到尽头。
尘梦尚且未酣,荒戈已然将至。
一场更大的劫难,正在朝着这座小城席卷而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