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澜洲的时候,河水涨了几分。
连日阴雨让河道水流变得湍急,暗沉的河面泛着墨色的波光,两岸芦苇丛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夜色把一切踪迹尽数掩埋。城内外的哨卡依次点亮灯火,零星的火光沿着河岸排布,如同蛰伏的野兽睁开的眼睛。
军营增派的巡逻船已经就位,每隔一段水路便有兵士持枪值守,口令交替,来回穿梭搜查往来船只。陆惊戈白天下达的命令没有半分折扣,今夜沿河戒备比往日严苛数倍,任何夜行的舟楫都要停船核验。
沈砚舟在黄昏时分便抵达了城郊的渡口。
一身深色短打,方便在芦苇荡里隐匿身形,腰间别着一把短刃,衣角被河风刮得猎猎轻扬。他依照温予安规划好的路线绕开官道,在一处荒废的渡口等候接应的货船。周遭死寂,只有水流拍打滩涂的声响,每一丝动静都被放大,神经绷到了极致。
约定的时辰是夜半子时。
月亮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远处隐约传来摇橹的水声,一条窄小的乌篷船划破暗流,缓缓从下游驶了过来。船上两个人压低身形,不敢点亮灯火,凭着经验辨别方向。
沈砚舟从芦苇丛里悄无声息地走出去,抬手打出一记短促低沉的暗号。
船上的人应声停下船桨,小船缓缓靠上浅滩。几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木箱被递上岸,里面是紧缺的外伤药膏、消炎药剂,还有一卷用油纸密封好的密函。这些东西在战火纷飞的地界有价无市,是后方同道急需的补给。
“城内布防很紧,我们不敢久留。”船上的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交接完毕我们即刻返程,剩下的路全靠你自己。”
沈砚舟点头,独自将沉重的木箱拖入茂密的芦苇深处,刚要和船上人道别,河面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划桨之声,还有兵士呵斥喊话的动静。
是巡逻的军船。
火光由远及近,照亮了大片河面。带队的士官高声喝令所有船只停船接受盘查,火枪的轮廓在火光下冷硬可怖。乌篷船上的两个人脸色骤变,来不及多做停留,慌忙撑船向下游疾行逃走,仓促之间顾不得岸上的沈砚舟。
军船的火把扫过岸边的芦苇荡,光束来回晃动,一点点朝着沈砚舟藏身的位置逼近。
他抱着木箱伏在湿冷的泥地里,泥土混杂着河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贴着皮肉蔓延上来。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旦被搜出木箱里的药品与密信,当场便会被捉拿关押,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几名兵士举着火把踏入滩涂,分散开来搜查芦苇丛。
沈砚舟迅速做出决断,将木箱推进一处隐蔽的水洼,用厚重的水草遮盖严实,短刃握在掌心,贴着地面往更深的荒草丛匍匐挪动。火把擦着他藏身的草丛扫过,灼热的火光几乎擦过他的肩头。
“这边还有脚印!”一名士兵喊道。
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下游忽然传来船只搁浅的巨大声响,还有人喊叫争执。巡逻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大批兵士举着火把匆匆朝着声响的方向赶去,全都去拦截那艘仓皇逃窜的乌篷船。
沈砚舟屏住呼吸,等到人声稍稍远去,才借着夜色掩护,重新拖出木箱,沿着预先备好的小路避开哨卡,一路绕远路折返澜洲城内。一路上不敢走城门主道,翻墙穿过残破的旧城墙缺口,借着街巷的阴影一路潜行。
等他轻叩知简书局后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
三声轻叩,停顿片刻再两声,是二人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屋内一直未曾熄灯。温予安枯坐在油灯旁,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桌面,耳朵时刻留意屋外的动静,每一阵风吹过巷弄,都会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他清楚今夜的凶险,从沈砚舟离开的那一刻起,煎熬的等待便已经开始。
听见后门传来的叩击声,温予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拔开门栓。
门一开,满身泥水的沈砚舟踉跄着闪身进屋,反手迅速合上木门落栓。沉重的木箱轻轻放在地面,油布裹着的物资完好无损。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沈砚舟脸上,脸颊沾着污泥,小臂被芦苇划出数道细密的血痕,衣衫全部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可眼底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光亮。
温予安伸手扶住他发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颤抖:“出事了?”
“遇上巡逻军船。”沈砚舟喘着粗气,低声简述方才河边惊心动魄的一幕,“货保住了,接应的人顺利脱身,只是险些当场被围。陆惊戈布防比我们预想的严密得多。”
听完这番话,温予安后背泛起一层薄凉的冷汗。差一点,今夜便是一场灭顶之灾。若是沈砚舟被擒,这间书局、整条联络线尽数都会暴露,两人难逃一死。
他扶着沈砚舟走到里屋的小榻边,取来干净的布巾与伤药。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污泥,又小心地擦拭手臂上的划伤。药膏触碰到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刺痛,沈砚舟却浑然不在意,目光牢牢锁在温予安紧绷苍白的脸上。
方才在河边直面死亡的时候他不曾害怕,可此刻看见这人眼底掩饰不住的惶恐担忧,心口忽然发酸。
“我回来了。”沈砚舟低声重复一句,像是在安抚对方,也像是在确认自身活着的真实感,“没事了。”
温予安手上的动作一顿,长久压抑的后怕在此刻轰然涌上来。连日来强撑的冷静克制裂开一道缝隙,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淡然,微微俯身,轻轻靠在了沈砚舟的肩头。没有放声落泪,只是安静地贴着他微凉潮湿的衣衫,无声地汲取一点安稳。
这是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暗室里才敢拥有的温存。
沈砚舟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环住他单薄的脊背,动作轻柔珍惜。外面是刀枪烽火,是追捕与死亡,可在这间小小的内屋之中,这一刻他们暂时安全,暂时不必伪装,不必防备世间所有险恶。
油灯静静燃烧,火苗微微晃动,将两道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单薄而脆弱。这份藏匿于乱世暗影里的爱意,每一次相守都是从死神手中偷来的片刻光阴。
“这批物资安置妥当之后,我们还要尽快转运出去。”良久,温予安稍稍平复心绪,直起身,语气重新恢复冷静,“今夜已经引起军营警觉,往后河道这条路线不能再用了,必须重新筹划新的转运方式。”
沈砚舟颔首:“我明白。”
两人合力拆开外层湿漉漉的油布,检查木箱内的药品与密函完好无损,随后转移到书架后方更深一层的暗格妥善封存。做完所有收尾的布置,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上来。
巷外远处传来军营换岗的梆子声,夜色依旧浓重。
同一时刻,驻防军营之中。
陆惊戈听完士官的回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巡逻队拦截未果,对方弃船脱身,岸边留下了拖拽重物的痕迹,却没能抓到活口。果然如同密报所言,城中潜藏着异动之人。
“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城内可疑的铺面与住户。”陆惊戈语气平静,眼神深沉,“不要大肆搜捕打草惊蛇,暗中监视,顺藤摸瓜。”
他隐约察觉澜洲城内藏着一股暗流,只是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目标。他手握城防,守的是整座城池的安稳,却并不清楚暗处之人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是救世的志士,还是作乱的匪徒。
而另一边的清言报社,窗子漆黑一片。苏清辞早已沉沉睡去,尚且不知昨夜城郊河道发生的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命运的丝线已经在无人知晓之时紧紧缠绕在了四个人的身上。
今夜风波暂歇,却远远没有结束。
短暂的平安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喘息。前路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荒戈无声出鞘,尘梦之中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帷幕。
油灯熬到油尽,微光轻轻颤了颤,依旧固执地在黑夜里燃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