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金陵烟雨温柔缱绻,却终究留不住京华归人。
福临归京的日子,终是如期而至。
晨起天色微阴,薄雾笼江,秦淮河上风色微凉,少了往日的明媚热闹,平添几分离别的怅然。
这三日,他放下所有心事、所有权柄、所有烦忧,只做江南平凡公子黄畅,日日伴在沈霓月身侧。
逛长街、赏烟柳、品清茶、话风月。
把所有能相伴的时光,一分一秒,尽数珍惜。
可再温柔的江南,再心动的佳人,也抵不过他身负万里江山的责任。
龙椅在等,朝堂在盼,深宫寂静,六宫空悬,他这位大清帝王,终究要重回那座红墙牢笼。
临行之前,福临没有立刻动身,他遣退暗卫,独自来到怡红楼雅阁,只想好好与他的江南明月,好好道别。
雅阁静极,窗开临风。
沈霓月今日未着常日素雅衣裙,换了一身流月白轻纱舞衣,裙摆绣细碎银线流云,随微风轻漾,似月下流霜,仙气绝尘。
十五岁的少女,本就明艳冠绝江南,此刻一身舞衣加身,更是宛若九天仙子落凡尘。
她知晓他今日要走。
离别在即,心头纵有万般不舍,她素来通透从容,从不会哭闹纠缠,只把所有缱绻、所有不舍、所有温柔念想,尽数藏于心间。
见他进门,沈霓月抬眸,眉眼温柔,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水光。
“黄公子。”
她轻轻唤他,声音轻软,压着不舍。
福临心头一揪,快步上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盛满化不开的不舍与心疼:“霓月,我要走了。”
短短四字,重若千斤。
他执掌天下,杀伐果断,从无畏惧,唯独怕与她别离,怕这千里相隔,怕深宫岁月漫漫,无人再暖他心房。
沈霓月轻轻点头,梨涡浅敛,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又怅然的笑:“我知道。”
“临别之前,我为你舞一支舞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以此惊鸿,赠君江南一场相逢。”
福临一怔,心头骤震。
未等他应声,沈霓月已然轻轻抽回手,缓步退至雅阁中央。
微风穿窗,拂动她如云长发,翻飞如雪纱裙裾。
无需乐师,无需弦歌。
一室寂静,唯有风声、水声、人心跳动之声。
沈霓月抬眸,眸光清亮又温柔,带着淡淡离绪,旋身而起——
惊鸿舞起。
身姿轻盈若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抬手、折腰、旋身、抬眸。
每一个动作极致柔美,极致风华,又极致深情。
初舞轻盈,似江南初遇,烟雨温柔,一眼心动;
再舞缱绻,似朝夕相伴,秦淮泛舟,月下相拥;
末舞轻怅,似离别将至,千里迢迢,山水相隔。
她将初见的惊鸿、相伴的温柔、暗藏的心动、此刻的不舍,尽数融进这支舞里。
眉目含情,步步相思。
满堂月色不及她一旋,满城烟雨不及她一眼。
福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身影上,眼底翻涌汹涌,心绪彻底溃不成军。
他见过宫中梨园万千舞姬,看过天下绝美舞姿,妖娆的、华贵的、端庄的、惊艳的,应有尽有。
可没有任何一支舞,能抵得上沈霓月此刻这支无乐惊鸿。
不艳俗、不刻意、不张扬。
每一帧,皆是真心;每一步,皆是别离。
舞到尾声,沈霓月旋身落定,广袖轻垂,身姿静立。
一曲终,惊鸿落。
余韵袅袅,满室温柔怅然。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轻颤,终于压不住眼底温热的湿意,眸底凝了一层浅浅泪光,却倔强未落。
明艳的少女,素来通透淡然,万事不惊,此刻却因一场离别,眼底含泪,温柔易碎。
福临心脏骤然酸涩发疼,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去千里京华。
“霓月……我的霓月……”
他嗓音沙哑,藏着压抑的动容与不舍。
“这支舞,是我此生看过最好的舞,也是我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一场温柔。”
无人知他此刻心绪汹涌。
他是帝王,见过天下繁华,阅尽人间百态。
却唯独被江南少女一支惊鸿舞,舞得彻底沦陷、寸寸相思。
沈霓月埋在他怀中,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微哑的鼻音,含泪温柔约定:
“黄公子,你安心回宫。”
“我在江南等你。”
“等你处理完朝堂诸事,等你挣脱深宫束缚,等你下次微服南下。”
“江南四季常青,秦淮风月不改,我沈霓月,永远在此候君归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哭诉。
只有最温柔、最坚定、最守约的等待。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刻入二人余生宿命。
福临心头震颤,低头抵着她的发顶,眼底微红,郑重回誓:
“我必归来。”
“千里江山可弃,六宫繁华可抛,唯独你,我绝不负。”
“深宫岁月漫长,我会日日念你、夜夜思你。”
“待我再来江南,再不与你分离。”
相拥良久,惜别迟迟。
晨风吹散薄雾,日头渐升,归程已不能再拖。
福临万般不舍,终究缓缓松开怀中少女。
他抬手,极轻极柔,拭去她眼底欲落未落的湿光,指尖眷恋摩挲她的眉眼。
“等我。”
最后二字,是帝王一生最重的承诺。
沈霓月抬眸,含泪浅笑,明艳依旧,温柔坚定:
“我等你。”
他转身,一步三回头。
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秦淮烟雨巷陌深处,踏上回京漫漫长路。
江南风月依旧,只是从此——
金陵无人共泛舟,烟雨无人共闲谈。
只剩一位明艳少女,立在窗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守望余生漫长的重逢之约。
一朝惊鸿舞,一生江南月。
君归京华,我守江南。
山河相隔,相思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