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浸透蓬莱西麓的废栈,断梁摇摇欲坠,风声穿破壁洞,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梁骥早已察觉身后尾随的气息,将装的鼓鼓的绣金丝锦袋往腰间一塞, 足尖点碎朽木,身形掠向栈道尽头。他只一心想要遁入前方连绵雾林,借错综复杂的山影脱身。
梁骥,他为天庭办事,可处处不得志,只被任命了个“护宝神仙〞,一个连弼马温还不如的差事,护送法宝玉虚琉璃灯。护送途中,三星出高价购买,满心怨恨与不满,他就悄悄把灯卖了。东窗事发,以弄丢玉虚琉璃灯的罪名,他又被“削仙为民”。 而这个“护宝使者”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角色。他现在所有的,只有三星给的金子。不过他也不怎么后悔,虽然没有了仙位,但有了钱,逃离这个地方,改头换姓,依旧可以逍遥度日。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别人在逃跑时捉住。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听见身后衣袂破风之声不急不缓,如同附骨之影,始终与他保持数丈距离。
吕洞宾身着一黑衣,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隐约遮住了他那凌厉的眼神。身后背着的长剑未出鞘。旁人只道他气质清逸温文,好似一介不问纷争的书生,唯有交手之时,方能窥见藏在温和皮囊下的锋锐。连日追踪奔波,他腰间旧日伤痕隐隐作痛,每一次腾跃拉扯皮肉,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可他面上依旧不见半分焦灼,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逃窜的人影。
梁骥纵身跃上朽断的木栈道,木板不堪重压,“咔嚓”一声从中崩裂。他借着木板下坠之势向前滑翔,本以为足以甩开追兵,可余光一瞥,心脏骤然一沉。
吕洞宾足尖轻点坠落的木片,身形凌空一转,衣袂如云絮翻涌,竟借着碎木微弱的支撑再度拉近距离。
“你是谁!为何步步紧逼!”梁骥猛地旋身,袖中数枚淬毒飞针直袭而来,针影细密,封住吕洞宾周身退路。
面对突袭,吕洞宾不慌不忙,左手手腕轻抖,长剑自鞘中寸许滑出,泠泠青光横掠身前。剑锋精准扫落漫天飞针,金属碰撞脆响连成一片。不等梁骥再度出手,吕洞宾已然踏碎残木,转瞬迫至眼前。
“你无需知道我是谁。”吕洞宾眉峰轻挑,眼神中透露着一丝锐利。
梁骥咬牙挥出短刃,刀风凶狠直劈门面,欲逼对方后撤。谁知吕洞宾不闪不避,侧身巧妙避开刀锋,右臂顺势格挡,趁着梁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手腕翻转,剑鞘重重磕在对方肘弯穴位。
“唔!”
剧痛顺着关节蔓延,梁骥手中短刃脱手飞落,坠入山下深谷。他不肯束手就擒,抬膝狠狠撞向吕洞宾小腹,想要拼死反扑。
吕洞宾早有预判,腰身一侧,刻意稳住重心,全然不顾旧伤被狠狠牵扯。他沉肩上前,一手扣死梁骥的手腕反向拧折,另一只手肘抵住对方后心,骤然发力,将人重重按在粗糙的断梁之上。
梁骥奋力挣扎,骨骼摩擦发出闷响,却挣不开那道牢牢锁住自己的力道。他喘着粗气,扭头看向压在背上的青年:“你我素无深仇,这般死追不放,能得到什么好处?”
吕洞宾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稳无波澜。“玉虚琉璃灯在何处?”
“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那个,我有金子,你的雇主给了你多少,我,我……我给你加倍……放了我吧。少侠,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这金子又是来自何处的呢?梁!骥!”吕洞宾扯下他身上的锦袋,金子滚出,反手将他拎起,猛地踹向他小腹,梁骥躲闪不及,整个人飞了出去,直直撞向身后的石柱,树枝撕扯着他本就破破烂烂的银白色锦缎袍,发出刺耳的声音。
“呃……”石柱裂开几道缝隙,梁骥摔落在地,他痛苦地蜷缩着,鲜血不停从嘴角流出,浸染进泥土。
吕洞宾不紧不慢地纵身跃下,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左手持剑,指向他的颈部:“那些金子就是你卖灯所得吧?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说,灯在哪?被你卖给了谁?如实招来。不然,没的可就是你的命了。”
乌云骤聚,霞光隐入云海,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几道闪电划破天际,吕洞宾手中青剑,反射出深紫色电光,如同一条暗紫色的龙,慢慢锁紧梁骥的脖颈。
“我说,我都说,大侠饶命啊!”
“是三星!”
“三星?怎会……”
“就是他们,大侠,我现在命都快没了,我怎么会骗您啊?”
“嗯,继续。”
“那日,我领了差事——护灯,途中几名神兵拦住了我的去路,说有重要的人要找我。”
“他们带我去见了三星,说要买我的灯,报酬很高。而他们并不能直接买,他们要我先送到一个村子去,那里有个叫什么汉……啊对,汉钟离的人,说要把灯交给他包装一下,然后等我再取的时候……”
“等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那个人叫什么?”吕洞宾忽然愣住,手中的剑松了几分劲,心好像跳的很快。
“汉钟离啊,他呀,长得可胖了,手上还拿着个芭蕉扇。”
“不对,汉钟离,汉钟离……汉……钟离!钟离权!是师兄……他,他……”吕洞宾瞳孔突然放大,呼吸似乎骤然凝滞,胸口忘记了起伏,握着剑的手不停的颤抖。
这时,乌云越聚越浓,豆大的雨点骤然倾泻而下,落在吕洞宾的剑刃上,砸在他的斗笠上,也刺进了他的心里。
师兄被困在了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困在了那颗颗冰冷而刺痛的雨滴,困在了那张永世为贼的咒符里……
他不忍再继续想下去,想师兄这十五年是怎么度过的。
而害了师兄的元凶,近在眼前,可他现在不能杀了他,他还要了解完所有跟玉虚琉璃灯有关的信息。
雨滴冰冷地刺入骨髓,锋利的扎碎了心,他努力克制住颤抖的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继续,说完。”他死死咬住牙关,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梁骥当然能看到此人脸上不可扼制的愤怒,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继续说“……后,后来,我就去取灯……”
“灯长什么样!”
“我,我也不清楚啊!那人给我的是一个黑盒子。我带着盒子去找三星,当时他们正在吃饭,我在一旁偷听到的,旁边的侍卫说,地下藏宝阁里还有他们搞来的一大笔赃款,是他们好几个人,一箱一箱搬上来的,可累了。那钱多得都能堆成山,随便从里面拿走点儿,应该都不会被发现。后来三星带我来到了地下藏宝阁,他们安置好了灯,就给了我金子,我就离开了,然后……我就跑了……大侠,小的知道的都告诉您了,您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梁骥说着,慢慢往后挪动,想要趁机溜走。
可吕洞宾的剑再一次拦住了他,眼神里多了一份杀意:“梁骥!你还记得钟离权吗?那个因你为贼的师兄!”
还不等梁骥反应,吕洞宾一手拎住他的衣领,将他甩了出去,梁骥欲借力逃跑,吕洞宾纵身跃起,从高处猛地踢向梁骥背部,梁骥吃痛,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吕洞宾站在他身后,剑已入了鞘,他双手背后紧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斗笠压得很低,眼眶发红。脸颊上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冰凉的雨珠。
……沉思良久。
吕洞宾甩出绳子,随着力道与风,绳子一圈一圈缠绕在梁骥身上,他猛地一扯,绳子收紧,轻轻勒进他的伤口。
“去看看师傅。”
今日的雨有些大,打蔫儿了钟南山上长的野花野草,通往钟南山的楼梯有些长,吕洞宾走得很慢很慢,好像一走就走了十五年……
梁骥被他拖着,不敢吭声,鲜血顺着伤口不停往外流,在楼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吕洞宾仿佛就是踏着这条血路,一步一步前进。
……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院子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远处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背着手。
“师,师傅……”梁骥喃喃自语。
“师傅,这是护宝神仙梁骥,为了一己私欲卖了琉璃灯。这便是您教出来的弟子”吕洞宾迎上师傅的目光,揪着梁骥发髻把他拎起,而后重重把他摔在地上。
“我要假借他的身份做一件事,事成之前,请您帮我看好他。”
“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拿回琉璃灯,但只有这种办法,能救钟离权。
“苍生我要救,钟离权,我也要救……”2
作者大大写的好牛😭😭😭直接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