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弹指便是一载。
连绵阴雨伴着霞光降生的固伦和玥公主爱新觉罗·景玥,转眼迎来周岁。这一年紫禁城里起落不断,最让乾隆心绪难安的,便是坤宁宫内富察皇后的身子。
当初艰难诞下景玥几乎耗尽富察容音大半元气,生产过后气血大亏,底子受损。太医院轮番诊治,汤药日日不断,精心调养数月,虽勉强能够起身打理些许琐事,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康健。太医私下同乾隆禀告,皇后脏器亏虚,切忌劳顿、忧思,好生静养尚可长久相伴。
富察容音谨遵医嘱,静心休养,平日里尽量放宽心绪,陪着襁褓里的景玥度日。每日看着小女儿咿咿呀呀,蹒跚学步,是她沉闷日子里最大的慰藉。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击碎短暂的安稳。
那日春日大风,御花园海棠盛放,富察容音想着摘两枝鲜花放置坤宁宫,亲自移步庭院。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卷起枯枝碎石,她躲避不及,重重受了风寒。本就虚弱的躯体经受不住寒邪侵入,当夜便高热不退,咳喘不止。
太医院一众太医连夜齐聚坤宁宫,施针开药,轮番看护,终究无力回天。高烧褪去之后,富察容音精气神一落千丈,卧床难起,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所有太医会诊之后,只能如实回禀乾隆,皇后油灯将尽,勉强支撑,最多只能挨到景玥周岁抓周大典。
消息传入乾隆耳中,帝王独坐养心殿沉默许久,眼底满心酸涩悲痛。他下令,倾尽宫中所有资源照料皇后,务必让富察容音撑到抓周那日,让她亲眼看着心爱小女儿完成周岁大典。
消息悄悄封锁,后宫大多数人只知晓皇后身子不适,却不知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富察容音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没有痛哭悲戚,唯一的心愿,便是好好参加景玥的抓周宴。她强撑着病痛,叮嘱宫人,不必大肆悲戚,今日是玥儿大喜之日,万事以孩子为先。
抓周大典那日,紫禁城热闹非凡。
乾隆下旨将景玥的周岁筵席办得极尽隆重。皇室宗亲、王公贝勒、文武大臣以及各家命妇尽数受邀入宫赴宴。坤宁宫前的广场布置一新,绸缎锦幔四处悬挂,奇珍花卉罗列两旁,处处鼓乐悠扬。
百官与内眷接连入宫,依次向皇上、皇后行礼,又专程上前拜见固伦和玥公主。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公主生来天降祥瑞,襁褓之中受封固伦,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又是中宫皇后仅剩的嫡女,人人不敢怠慢。
一件件贺礼源源不断送入坤宁宫。
宗室王爷送来温润美玉雕琢的平安佩;朝中重臣献上名家字画、精巧玉器;各家命妇准备了刺绣襁褓、精致银锁、珍珠头面;富察府更是送来一套小巧精致的弓箭与短鞭,是傅恒特意寻能工巧匠打造,预备日后教景玥习武所用。琳琅满目的礼品摆满偏殿,一眼望不到尽头。
内殿正中早早摆放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绣桌布的长案,上面整齐摆满抓周之物。笔墨书卷、小巧刀剑、胭脂珠钗、古琴模型、金银元宝、玲珑花朵、绣帕丝线、印玺摆件应有尽有,包罗万象,等候小公主上前挑选。
富察容音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苍白孱弱,呼吸浅浅。她强打起精神,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侍女怀中的景玥身上。乾隆坐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握住皇后微凉的手掌,满心担忧。
吉时一到,礼官高声唱喏,抓周仪式正式开始。
宫女小心翼翼将一身杏色小锦裙的景玥抱到长案之上。刚满一岁的小团子肌肤雪白,一双眼眸清亮灵动,好奇地打量桌案上五花八门的物件。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想要看看这位祥瑞公主会挑选何物。
景玥晃晃悠悠迈着还不稳的小短腿,没有去碰金灿灿的元宝,也没有去抓象征权柄的小印玺,径直朝着案上一支绢制海棠花伸出小手。肉乎乎的指尖攥住花枝,费力地将花朵抱在怀中,转过身,跌跌撞撞朝着富察皇后的方向走去。
众人正疑惑之时,小小的景玥抬手,将那支海棠花递向贵妃榻上的富察容音,粉嫩小嘴一张一合,吐出含糊软糯,尚不清晰的奶音:“皇额娘,给……”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软稚嫩,落入富察容音耳中。她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湿热,颤抖着手接过女儿送来的花朵,紧紧握在掌心。连日病痛带来的苦楚,仿佛在此刻消散大半。
殿内不少命妇见此情景,心中暗自动容。人人都说固伦和玥公主聪慧早慧,如今一见果真不假,小小年纪心里最先惦记着生母。
众人还未从这份温情中回过神,又见景玥转过身,重新回到长案中央。她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地拉扯明黄色桌布,费力将桌布四个边角一点点向中间收拢堆叠,把案上所有物件尽数圈在范围之内。
做完这一番动作,小家伙抬起脑袋,一只小手指向满满一桌抓周器物,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口,再度发出咿咿呀呀的奶声,直白地表达心意。
在场之人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小公主的意思——她想要桌上所有东西。
一时间,大殿之内响起压抑不住的轻笑。
乾隆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殿内淡淡的伤感:“好一个贪心的小玥儿!天底下好物,竟想全部收入囊中!”
一旁富察容音含着浅浅笑意,温柔望着女儿:“我们玥儿眼光倒是宽广。”
礼官上前躬身贺喜:“公主心怀广阔,万物皆愿取之,预示来日胸襟不凡,福泽绵长!乃是大吉之兆!”
一众王公大臣顺势纷纷上前道贺,赞美之声此起彼伏。
宫人上前想要抱起景玥,谁知小团子还不肯罢休,伸手又摸了摸案上迷你长缨枪摆件,又碰了碰书卷,来回打量,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傅恒站在人群之中,望着榻上虚弱的姐姐,又看向天真烂漫的小外甥女,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姐姐撑到今日耗费了多少心力,眼下这份热闹喜庆,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别离。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无论宫中风波如何变幻,拼尽全力,也要护景玥平安长大,答应姐姐,教会景玥诗书谋略,还有护身武艺,不让这孩子任人欺凌。
筵席持续整整一日,歌舞佳肴络绎不绝。可热闹喧嚣终究会落幕。
宾客陆续辞别出宫,坤宁宫慢慢恢复宁静。喧闹散去,殿内只剩下皇室亲近之人。
侍女将已经困倦的景玥抱到内室摇篮歇息。富察容音目送女儿离去,方才强撑的精气神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浑身脱力,无力倚靠在软榻上。
乾隆连忙吩咐太医上前诊脉,太医把脉之后悄悄摇头,示意情况愈发糟糕。
富察容音摆了摆手,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下乾隆一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微弱:“皇上,今日亲眼看见玥儿抓周,臣妾心愿已了。臣妾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孩子。玥儿天生祥瑞,聪慧通透,可性子纯粹,深宫人心叵测,日后难免遭遇风波。”
“臣妾恳请皇上,善待景玥,莫让她卷入无休止的后宫争斗。”
“还有傅恒,臣弟忠心可靠,还望皇上多多照拂,也准许傅恒多多教导玥儿,习得一身本事,方能自保。”
乾隆紧紧攥住她的手,喉头酸涩:“容音,朕全都应允。玥儿是我们的女儿,朕定会倾尽一切护她周全。”
富察容音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怀中依旧揣着方才景玥送给她的那支海棠绢花。
她轻声呢喃:“但愿玥儿一生不必体会深宫苦楚,能够活得自在坦荡……”
夜色渐深,晚风穿过窗棂,吹动帘幔。
一岁的景玥在摇篮里安稳熟睡,尚且不懂生离死别的重量。她不知道,这场盛大热闹的抓周宴,是她与皇额娘相伴最后的完整光景。不久之后,坤宁宫将会失去温暖的女主人,小小的固伦和玥公主,将要在红墙深宫之中,独自慢慢成长。
往后漫长岁月,每当景玥看见海棠花,都会记起周岁那日,亲手将花递到皇额娘手中的画面。那一日的暖意,将会成为漫长孤寂宫廷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