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深秋的暮色提前浸染了整座城市。
CBD 写字楼的落地窗外,灰蓝色的云层层层堆叠,压得极低,风卷着枯叶掠过街道,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写字楼里依旧灯火通明,无数格子间亮着惨白的灯光,裹挟着成年人无处逃脱的疲惫与匆忙。
苏晚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策划方案。
屏幕上是她改了整整五遍的商业企划案,字体规整,排版精致,每一处数据、每一个创意落点都反复核对打磨。入职顶尖策划公司三个月,她永远是部门最晚下班的那一个,不争不抢,踏实肯干,哪怕所有细碎繁琐的工作都堆到她身上,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不是她天性温顺,是她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
今年二十三岁的苏晚楹,刚从名校毕业不久,凭着过人的天赋和极致的努力,在人才遍地的策划行业站稳了脚跟。她长相极静,眉眼清浅,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长发温顺垂在肩头,五官精致柔和,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永远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
长期的压抑与自我内耗,早已磨去了她所有的棱角与底气。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杯,杯壁已经磨损掉色,是她大学用到现在的物件。工资不算低,她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一份奢侈品,甚至连一杯三十块的奶茶,她都要犹豫再三。
所有人都以为她节俭自律,只有苏晚楹自己清楚,她的薪水,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格子间里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仅剩的静谧。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苏晚楹指尖微微一顿,心口下意识地往下一沉,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个时间点的来电,从来都不会有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无力,指尖划开接听键,放轻了语气:“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桂兰尖利又带着委屈的嗓音,穿透听筒,字字句句都带着理所当然的逼迫,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
“苏晚楹!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弟弟又闯祸了!你赶紧转三万块回来!”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冷暖,开口便是要钱。
三年来,日复一日,从未变过。
苏晚楹握着鼠标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酸涩与疲惫。她微微垂眸,看着电脑桌面上空白的壁纸,轻声耐着性子询问:“又怎么了?上次给他转的两万,才过去半个月。”
半个月前,她刚熬夜赶完三个加急项目,拿到提成第一时间就被家里索要走,填补弟弟苏浩挥霍一空的欠款。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清零。
可在家人眼里,永远不够。
“还能怎么了?你弟弟跟朋友出去玩,不小心欠了别人的钱!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再不还钱,就要闹到他单位去!” 刘桂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哭腔,道德绑架的意味直白又刺眼,“苏晚楹,你是姐姐!你弟弟就这一个,你不帮他谁帮他?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出息了、赚钱了,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身败名裂?”
熟悉的话术,熟悉的压迫感。
从小到大,这就是她的人生常态。
在苏家,儿子是金尊玉贵的宝贝,是全家唯一的希望,而她苏晚楹,只是生来就该无私奉献、兜底牺牲的女儿。父母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她记事起就牢牢将她困住,窒息多年,无处可逃。
弟弟苏浩被全家溺爱成性,好逸恶劳,游手好闲,毕业后不肯踏实工作,终日吃喝玩乐、挥霍无度,闯祸欠债是家常便饭。
而每一次的烂摊子,都理所当然丢给她。
“三万。” 苏晚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我这个月的工资、提成,上次全部转给家里了,我手里真的没有钱了。我这个月还要交房租、水电费,生活费都不够。”
她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打拼,住着几百块的老旧出租屋,三餐将就,省到极致,可依旧填不满家里无休止的窟窿。
“没钱?你怎么可能没钱!” 刘桂兰瞬间拔高音量,语气瞬间变得刻薄冰冷,“你在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好几万,随便挤一挤就出来了!苏晚楹,你就是自私!你看着你弟弟倒霉,你就是不想顾家!我跟你爸养你一场,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人家隔壁女儿,每个月主动给家里打钱,帮弟弟买房买车,就你最不懂事!一点良心都没有!今天这三万块,你必须拿出来!不然你弟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爸就活不成了!”
冰冷的话语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苏晚楹的心脏。
多年的委屈、压抑、不公,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也只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她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想要被偏爱、被体谅。
可在家人眼里,她永远是无所不能、不该有情绪、不该有私心的工具人。
“我真的没有。” 苏晚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把绝大部分工资都补贴家里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刘桂兰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晚八点之前,钱必须到账!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让你所有同事领导都看看,你是多么不孝自私的女儿!”
撂下这句赤裸裸的威胁,电话被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滴滴作响,像是敲在苏晚楹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力气彻底击碎。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疲惫的眉眼,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
办公室里还有零星没走的同事,偶尔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可苏晚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窒息。
她缓缓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她不敢哭。
成年人的崩溃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在人来人往的职场,眼泪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密密麻麻的雨幕模糊了城市所有的灯火,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整座城市,压抑、沉闷、荒芜,一如她此刻的人生。
苏晚楹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抬手轻轻擦去眼底的湿意。
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弟弟的欠款、父母的逼迫、生活的压力,不会因为她的眼泪有丝毫松动。
她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将改好的策划案保存备份,关掉电脑。双肩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是她大学四年一直用的旧包。
她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写字楼。
大厦大厅的冷风迎面袭来,刺骨冰凉,瞬间浸透全身。
门口没有遮挡,大雨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苏晚楹站在台阶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底一片茫然。
她今天出门看天气晴朗,没有带伞。
出租屋距离写字楼还有两公里的路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狼狈又落魄的她。
口袋里的手机空空如也,余额寥寥无几,连打车的钱都舍不得花。
犹豫片刻,她咬了咬牙,将双肩包抱在怀里,微微低头,准备冒雨冲进雨里,一路跑回出租屋。
哪怕淋雨感冒,也好过站在这里手足无措。
她迈开脚步,刚冲下台阶,身体仓促往前扑去的瞬间,脚下一滑,重心彻底不稳。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宾利沉稳无声地从地下车库驶出,车身线条冷硬流畅,通体漆黑,低调却自带碾压全场的矜贵气场。
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正门口,雨水冲刷着光洁的车身,倒映着城市零落的灯火,贵气逼人,与周遭普通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苏晚楹慌乱失控的身体,直直撞在了车头位置。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浑身僵在原地。
怀里的背包滑落,散落在积水的地面,文件、笔记本散落一地,被瞬间漫上来的雨水打湿边角。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浸透她的衣衫,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她狼狈至极,手足无措,慌忙弯腰去捡散落的文件,心口砰砰狂跳,满心都是慌乱与愧疚。
下一秒,静谧的雨夜里,车门被人从内侧推开。
一双黑色手工定制皮鞋踩在干净的防水脚垫上,裤脚平整利落,没有一丝褶皱。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身形极高,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气场凛冽强大。雨夜的晚风掀起他微垂的衣角,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
他站在漫天风雨里,眉眼深邃冷冽,五官精致凌厉,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却没有半分温度。
漆黑的眼眸沉沉淡淡,落下来的目光冷得像寒潭,不带丝毫情绪,漠然地落在狼狈淋雨、浑身湿透的女孩身上。
只是一眼,便自带顶层上位者的碾压感。
苏晚楹捡文件的动作骤然僵住。
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彻底失控。
是陆时砚。
是她藏在心底,悄悄暗恋了整整五年的人。
是这座城市站在金字塔最顶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五年前匆匆一眼,惊艳岁月,从此落地生根,成为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念想,却也是她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从未想过,两人再次相遇,会是以这样狼狈不堪、卑微至极的方式。
风雨喧嚣,雨声轰鸣。
漫天雨幕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只剩下他极致冷漠的眉眼,和她溃不成军的心动与狼狈。
而苏晚楹看不见的是,男人那双淡漠无波的黑眸深处,在看清她眉眼的刹那,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碎的恍惚。
像是沉寂多年的深海,被一颗石子骤然击碎平静,翻起了无人知晓的滔天旧浪。
那场尘封十五年的雨夜救赎,那场无人知晓的年少相遇,早已在命运深处,悄悄完成了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