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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镇市

逆命墟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天微亮,山间的雾气已散去大半。灰沉的天光浅浅铺落,冲淡了整夜的阴冷血腥。残堡外的山林褪去漆黑,露出满目枯焦的枝干,荒土绵延无际,唯有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人烟轮廓。

那就是青岚镇。

队伍收拾得很快。队员简单处理完身上的伤势,掩埋掉所有墟兽残骸,清理干净过夜的痕迹。乱世行路最忌留尾,血气、残尸、驻地痕迹,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引来第二波祸事。全程没有人吵嚷,没有人拖沓,安静利落。

我站在一旁看着,习惯性无所事事。

昨夜涂抹的灵膏早已干透,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已经收口,新生的嫩肉浅浅覆住裂痕,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再过半天,这点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陆烬收拾好重刃,回头看了我一眼。

“能走?”

我点头。

别说这点皮肉伤,就算筋骨碎裂,于我而言也算不上阻碍。

队伍启程。

往山下走的路平缓许多,晨风吹散山间的沉墟气,空气里终于少了那股终年不散的腐朽冷味。越靠近城镇方向,荒芜越淡,偶尔能看见几株勉强存活的野草,沾着薄薄露水,算是这片死寂荒土里难得的活气。

一路无话。

几名队员走在前侧,低声交谈路线与镇上局势。无非是最近坊市行情、宗门驻点巡查规矩、哪里能买到靠谱的疗伤丹药、哪里墟气薄弱相对安全。

都是乱世最实在的生计。

我跟在最后,依旧和队伍保持着半步疏离的距离。

陆烬刻意放缓脚步,慢慢落到后侧,和我并行。

他不刻意找话题,也不刻意迁就,只是自然而然地陪在旁边,偶尔抬手拨开挡路的低垂枯枝,动作放松,无声无息地替我挡掉前路细碎的阻碍。

很小的动作。

小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只有我自己知道,七年独行,从来没有人会下意识替我挡风、挡枝、挡细碎的磕碰隐患。

我早已习惯自己扛所有的路,好的坏的,险的平的,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岚镇的轮廓彻底清晰。

乱世之下,没有完整繁华的大城,只剩这种依托山道、修士流民聚集而生的边境小镇。镇外围着一圈简陋的土石围墙,墙上布满刀痕剑印,斑驳老旧,却死死圈住了一方活人烟火。

围墙外有值守的修士,穿着统一的灰布劲装,是附近小宗门雇来的镇卫。

乱世无律法,小镇的安稳全靠宗门势力制衡。

门口人流杂而不乱。

背着行囊的散修、拖家带口的流民、赶着兽车运货的商贩,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丝踏入人居之地的安心。

这是大墟七年里,最寻常的人间景象。

活着的人,永远在奔赴安稳。

到了镇门口,值守修士抬手拦停队伍。

例行巡查,扫视修为、排查煞气、盘问来路。

前面几名队员熟门熟路地应答,报上行走名号、过境目的,配合检查随身物件。乱世行路,这种盘问早已是日常。

值守修士目光扫过全队,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我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衣着破旧,身形单薄,混在一群气息凝练的修士里,格格不入。

“凡人?”他随口问。

陆烬淡淡应声:“同行路人。”

一句带过,不多解释,也不给旁人深究盘问的机会。

值守不再多问,抬手放行。

踏入镇内的一刻,耳边瞬间热闹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行人脚步声、修士低声交谈声,层层叠叠涌过来。街边排布着简陋木屋摊位,卖丹药、卖低阶法器、卖符箓、卖干粮、卖护体墟气的简易玉佩,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灰蒙蒙的天光之下,这里是整片荒土里唯一温热的人间。

队员转头看向陆烬,低声请示:

“队长,我们先去坊市补给丹药符箓,再去驿站落脚?镇上宗门巡查严,我们得尽快补齐消耗。”

“你们去。”陆烬点头,语气平和,“分批补给,办完琐事自行回驿站汇合。镇上相对安全,不用紧绷戒备。”

几名队员应声,各自分头散开。

有人去坊市买物资,有人去订驿站房间,有人去打探近期山路局势。

寥寥数息,原本整齐的队伍四散而去,街边人流一冲,顿时只剩我和陆烬两个人站在原地。

热闹人声在四周喧嚣涌动,周遭人来人往。

偏偏我身边,忽然静得干净。

我侧头看他。

陆烬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热闹的摊位,语气轻淡:“他们有各自要忙的事。”

我懂。

小队常年奔波,各司其职,补给、探路、打探消息、规划路线,人人有事做。唯独我和他,暂时无所事事。

整条热闹长街,忽然就成了我们两个人的路。

“随便走走?”他问我。

我没理由拒绝,轻轻点头。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没有赶路的急迫,没有厮杀的紧绷,没有山野死寂的寒凉。两侧摊位烟火浓郁,热气腾腾的粗粮饼、煮沸的热汤、街边修士低声说笑,寻常琐碎的画面,拼凑出我七年从未沾染过的安稳。

我一路看得很安静。

看流民小心翼翼攥着手里的碎银,舍不得花;看低阶修士为一枚劣质丹药争执许久;看孩童缩在摊角,眼巴巴望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所有人都在为活着奔波。

渺小、辛苦、执拗、不肯放弃。

陆烬走在我身侧,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我的节奏。

“你很少见人烟?”他忽然问。

“几乎不见。”我如实回答。

我过往的路,只有荒山、死谷、尸骸、沉雾,没有市井,没有热闹,没有烟火。

陆烬垂眸看我一眼,轻声道:“以后可以多见。”

我没接话。

心里很清楚,我本就不属于这种温热人间。

我是求死之人,是命数多余的异类,热闹是旁人的,安稳是旁人的,烟火和气数,从来都轮不到我。

只是这一刻,身边有人陪着慢慢走,我懒得拆穿,也懒得清醒。

街边有卖简易护身玉的小摊,摊主是个白发老人,摆着一堆打磨粗糙的青白玉饰,大多是最低阶的下品护符,能微弱抵御墟气侵蚀,是流民和低阶修士最常买的物件。

陆烬脚步微顿,随手拿起一枚最朴素的无事牌。

玉质一般,灵力微薄,款式简单至极,没有半点花哨纹饰。

他指尖摩挲过牌面,转头递给我。

“拿着。”

我看着那块玉,微微怔然:“没用。”

我不惧墟气,不惧侵蚀,不惧阴煞,寻常修士需要的护身物件对我毫无意义。

陆烬也不解释,只是伸着手,语气很轻:

“戴着。”

没有强硬,没有道理,只是单纯的一句嘱咐。

我沉默两息,抬手接了过来。

玉面微凉,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着素白玉牌,没再拒绝,直接攥在手里。

陆烬看着我收下,眼底极浅的柔和掠过,快得看不见。

他继续往前走,随口道:“镇上休整两日,补齐物资,我们继续赶路。”

“去哪里?”我问。

“往前线荒域。”他淡声道,“近期墟气暴动频繁,野区高阶墟兽出没,不少散修被困,我们顺路接应。”

我终于明白。

他一路奔波不休,不是赶路逃生,不是寻宝修行。

是在乱世里,尽可能救更多活不下去的人。

他明明自己也身在乱世泥沼,命悬一线,却始终习惯性伸手托住旁人。

我轻声问:“救得完吗?”

乱世倾覆,生灵涂炭,遍地灾劫。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救得完世人。

陆烬目光落向前方喧闹人流,平静应声:

“救不完。”

他很清醒,从不自我感动,从不虚妄热血。

“能救一个,是一个。”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磅礴大义,却沉甸甸的。

我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下,他眉眼干净坦荡,一身风骨藏在寻常步履之间。

这一刻我忽然隐隐察觉。

他的强大,从来不是刀法术法、修为境界。

是他见过乱世最烂、最脏、最绝望的模样,却依旧愿意伸手护陌生人的安稳。

依旧愿意,拼命守住这一点点破烂人间的烟火。

街边人声喧嚣,热气蒸腾。

我攥着掌心那块微温的玉牌,跟着他慢慢穿过人潮。

七年独行,生死随意。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片破败乱世的市井烟火里,心甘情愿地,想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一点。

哪怕我依旧求死。

哪怕我早晚都会离开所有人间温暖。

至少此刻,我想陪着他,多走一段无人打扰的路。

风掠过街巷,烟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