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的脸在第三天起了明显的变化。路远之早上推门进去时看见它蹲在墙角,眼睛的位置凹陷出了两个浅坑,坑底隐约有一层深色的东西在成形,像眼珠还没长全,模模糊糊地嵌在眼眶里。嘴的裂缝比昨天更宽了些,上下唇的轮廓有了形状,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舌头的位置有一小截灰白色的凸起。
“快了。”路远之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它肩上。掌心里的脉动比昨天又稳了一些,几乎和正常人的心跳差不多了。灰衣人偏过头来用那双还没长全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深色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能听见我说话?”路远之问。
灰衣人的嘴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有点像“嗯”但更闷更涩,像很久没开口的人突然试着说话。路远之拍了拍它的肩站起来。
“再养几天应该就能说清楚了。”他朝林樾说。
林樾站在门口看了灰衣人一会儿。“它长全了之后会不会跟正常人一样?”
“不知道。但能说话就能问出东西来。它从根脉末端长出来,可能知道根脉底下的事。”
两人把灰衣人留在空屋里出了门。今天要去找第三条根脉。镇上那两条已经堵上了,撒了盐和糯米的地方他们每天都去看一眼,根脉的脉动确实在减弱,周围一圈的土微微发干发白,像是被抽走了水分的枯草。按笔记上的说法,三天之后这两条根脉就会彻底枯死。
第三条根脉的方向不在镇子附近。路远之沿着之前那两条根脉的延伸方向往南追了一段,追到镇南头那户人家院墙外时脉动分了岔——一条往南去被他堵了,另一条往西南方向延伸,穿过镇外的荒坡和灌木丛,一直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两人沿着这条裂缝追了大半个上午,走到丘陵深处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时脉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采石场不大,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锈蚀的铁钎,坑底积着浅浅一汪雨水。路远之蹲在采石场边缘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裂缝在这里的脉动比镇上那两条强得多,而且还在往西南延伸。他顺着裂缝往西南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碎石堆旁边蹲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棉衣,乱蓬蓬的头发,低垂着头抱膝蹲着,姿势和他们在杂木林里发现的那个灰衣人一模一样。但这个灰衣人的脸已经长全了大半——眼睛有了完整的眼眶和深色的眼珠,鼻梁的位置隆起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嘴唇也几乎长齐了,只是下巴还光秃秃的,脸颊两侧的线条不太对称。
路远之走近了两步。那个灰衣人抬起头来,眼珠动了动对准了他的方向。它的嘴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比家里那个更清晰的音节:“……走。”
路远之和林樾对视了一眼。这个灰衣人会说话,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发音比家里那个清楚得多。它从碎石堆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又重复了一遍:“走。”
“它让我们走?”林樾把手按在柴刀柄上。
“不一定。”路远之蹲下来试着朝它伸出手。灰衣人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两只手碰到一起时路远之掌心里传来一阵比家里那个更清晰、更有力的脉动,带着一种急切的、往外顶的冲劲。它体内根脉的力量在催着它往某个方向走。
“它想往西南走。”路远之松开手站起来,“跟家里那个想往笔峰跑是一个道理。这条根脉在催它回去。”
林樾看了看采石场往西南延伸的方向。“它的根节在哪儿?”
两人沿着采石场边缘的裂缝往西南追了一段,在碎石堆和荒草丛之间找到了分叉的结节。这个结节比镇上那两个大了一圈,表面鼓得也更明显,灰白色的结节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根脉里的东西急着要往外冲。
路远之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拔剑出鞘,剑尖对准结节中央刺进去。剑尖入土的瞬间结节剧烈地抖了一下,裂纹里渗出的灰白色粉末比前两次更多。他把剑拔出来撒上盐和糯米压好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第三条。”他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碎石堆旁边站着的那个灰衣人。它蹲了回去,抱着膝盖,没有五官完全长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个怎么办?”林樾问。
路远之看了它一会儿。家里那个已经养了几天,快能说话了,对它的根脉也有一定了解。这个刚发现不久,脸还没长全,但已经会说话了。两个都带回去不太现实,空屋装不下两个,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
“先让它在这儿待着。”路远之说,“根脉堵了之后它体内的力量会慢慢弱下去,应该跑不远。明天我们再来看看,如果它没跑就把家里那个带来,两个凑一块儿说不定能问出更多东西。”
林樾点了点头。两人沿着采石场往外走,走出几步路远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人还蹲在碎石堆旁边,灰扑扑的身影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五官完全长全的脸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快点。”林樾在前面催了一声。
两人加快了步子往家赶。到家时已经过了晌午,母亲把剩饭热了热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了。吃完路远之端着碗去空屋看了一眼家里那个灰衣人。它蹲在墙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珠转了转对准他,嘴张了张。
“……饿。”
路远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它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字,发音虽然还是含混发涩,但确确实实是个“饿”字。他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拨到另一个碗里递过去,灰衣人伸手接过去,手指攥着碗沿往嘴里扒拉。扒了两口被呛得咳了两声,咳完了接着扒,吃相和饿了很多天的人一模一样。
路远之蹲在旁边看它吃饭,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
灰衣人从碗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挤出了几个字:“……底……下。”
“底下什么地方?”
它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费力组织语言。隔了好几息才又挤出两个字:“塔……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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