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

种子在第三天夜里发了芽。

路远之是被一阵极轻的震动弄醒的。震动从床板底下传上来，像是很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闷而沉。他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震动消失了。旁边的林樾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路远之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了窗。

院子里月光很亮，桃树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看向桃树东侧那片空地，借着月光看见土面中央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土皮被顶开了一道缝，缝里探出一截极细的芽尖——银白色的，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在月光下像一根刚抽出来的细丝。

路远之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截芽尖极慢地往上长着，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他每次眨完眼再看，它都比刚才高了一丝。他站到天边泛白的时候那芽尖已经长到了半寸高，银白色的光渐渐隐入叶脉之中，变成了普通嫩芽的浅绿色。到天亮时它看起来已经和任何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没有区别了。

林樾推门出来时看见路远之蹲在土边。“发芽了？”

“嗯。夜里长的。”路远之指了指那株嫩芽。芽尖上还挂着露水，两片初生的叶片微微张开着，嫩绿透亮。

林樾蹲下来看了看。芽的形态和普通植物不太一样——茎比寻常幼苗粗一些，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锯齿状纹路，纹路深处隐约透着一点暗金色的光泽。

“它长得很快。”林樾说。

确实很快。到中午时那株芽已经长到了一寸多高，两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叶面上暗金色的纹路比早上更清晰了一些。到傍晚时它又高了一截，第三片叶子从顶端冒了出来。路远之蹲在旁边看它生长时能感觉到土面底下有极细微的脉动，像根系在土壤中快速蔓延，每一条根须伸展时都带动着周围的土粒微微颤动。

他试着把手掌覆在土面上。掌心一贴上去，土壤里的脉动便顺着掌纹往上爬，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弱的震颤，像手心底下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意念集中在掌心时，土面下的脉动骤然加速，那株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了一截，新叶从顶端抽出来展开，叶面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了回去。

路远之收回手。幼苗的生长速度恢复了正常。

“它靠你的魂在长。”林樾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铜牌上说‘以魂养之’。每次你用魂力催它，它就长得更快。”

路远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但刚才那种脉动顺着掌纹往上爬的触感还残留着，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手。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灰蒙蒙的空间里，七层塔矗立在面前。第五层的空白窗户里那棵树的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树干粗了一圈，枝干上冒出了细密的叶片，叶片的形状和院子里那株幼苗的叶子一模一样。他站在塔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塔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第五层窗户里那棵树的影子跟着晃了晃，枝叶碰撞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桃树上鸟叫得正欢。他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鸟叫，偏头看见林樾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又做梦了？”林樾问。

“嗯。梦见那棵树又长大了些。”

林樾伸手把他额前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它长多快？”

“比院子里那株快。”路远之想了想，“梦里的树已经有一层楼高了。院子里那株今天才长了一寸。”

林樾沉默了一息。“梦里的树和院子里的是同一棵？”

“我觉得是。梦里那棵树的叶子形状和院子里那株一样。叶片上有暗金色的纹路。”

林樾把手收回来搁在枕头上，想了想。“你每次用魂力催它，它就在两个地方同时生长。梦里那个塔的空间和现实是平行的。树长得够大了，塔的第五层就开了。”

路远之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融融的。他看着林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桃树的影子和浅金色的晨光。

“你觉得第五层开了之后会有什么？”路远之问。

林樾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有什么，我跟你一起。”

路远之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刚睡醒的嘴唇带着温热和干燥，蹭上去有一点细微的摩擦感。林樾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点才松开。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着。

“起床。”林樾拍了拍他的后背，“树该浇水了。”

路远之被他拍得闷笑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套衣服。两人推门出去时晨雾刚散，日光铺满了院子。桃树东侧那株幼苗又比昨晚高了一截，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暗金色光泽。路远之拎着水瓢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时土面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东西在底下伸了个懒腰。

窗台上那盏青铜灯安安静静地燃着，银白色的火焰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两串贝壳被晨风吹得轻轻碰撞着，叮叮当当地响。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他们吃早饭，路远之应了一声，把水瓢搁回缸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正在无声生长的幼苗，日光落在它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他看了两息，转身和林樾一起进了灶房。身后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株树苗在日光里一寸一寸地往上长着，把根系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扎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