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路远之把新捡的贝壳串好挂在窗棂上,和上次那串并排挨着,风一吹两串贝壳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桃树的花已经谢尽了,枝头结出指头大小的青果,密密匝匝地缀着。林樾每天早起给树浇水,路远之负责把院里枯掉的枝条修剪干净,两个人分工明确,日子平顺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陆明远的案子在入夏之前办完了。路远之去了一趟城里的公安局,以旧友的身份提交了相关材料,申请对陆明远宣告死亡并封存档案。办完手续那天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他戒了很久,那天破例抽了一支。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转身搭上了回村的班车。
回来之后他没提这件事,林樾也没问。只是晚饭时林樾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肉,路远之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生活很快就填满了这些细碎的日常。白天干农活、赶集、修缮院墙,傍晚两个人沿着田埂散步,有时候走到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看夕阳。母亲对两个人的关系从不多问,只是偶尔在饭桌上多摆一双筷子之前会先看一眼路远之,确认他今天在不在家吃饭。
这大概是路远之这辈子过过的最安稳的日子。安稳到他有时候夜里醒来会恍惚,觉得地宫和忘川镜那些事像上辈子的记忆。他躺在林樾身旁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掌心摊开又攥紧,确认掌心里那道旧印痕确实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然后那把剑出现了。
那天是入夏之后的第一个大晴天。林樾去镇上赶集卖桃,路远之一个人在家收拾后院的柴棚。他在搬开一摞旧木板的时候发现墙根底下压着一样东西——长条形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好几圈麻绳。布包不大,约莫三尺来长,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有硬物碰撞的闷响。
路远之蹲在柴棚地上把麻绳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里面是一层旧棉布,棉布里面裹着一把剑。剑身不长,不到两尺,窄而薄,通体泛着一层暗沉的青铜色,剑柄缠着麻布,柄首是一个圆形的铜环。剑鞘也在,但鞘身裂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路远之没有拔剑。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剑鞘看了看背面。鞘底靠近鞘口的位置刻着一圈纹路——弯弯曲曲的,线条细密而精确。
和地宫里那些陶俑底座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蹲在柴棚里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把剑埋在他家后院的墙根底下——埋了多久?谁埋的?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听母亲提过这件事。
他把剑重新用布包好拎回了屋里。坐在桌边盯着那个布包看了一个下午,直到林樾赶集回来推开门。
林樾看见桌上的布包和路远之的脸色,步子停在门口。“怎么了?”
路远之把布包打开,把那把剑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剑身上,青铜色的表面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林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见剑鞘上那圈纹路时整个人都静了一拍。
“和地宫里的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圈纹路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像触到了什么带电的东西。
“柴棚墙根底下埋的。”路远之说,“油布包着,麻绳捆着。裹了好几层。像是怕它被人发现。”
林樾把剑拿起来掂了掂。剑比他预想的沉,分量集中在剑柄和剑身连接的位置。他把剑翻来覆去看了看,剑鞘的裂缝里隐约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没拔出来看过?”他问。
“没有。”路远之站起来把窗台上的两串贝壳移开,把窗户推开到底,“拔剑之前先做准备。”
两个人把桌子搬到了院子中央。路远之从屋里取了一碗清水、一撮盐和一把糯米——这些都是老头笔记里提到过的、能暂时稳住镜中残余力量的东西。林樾把剑放在桌上,两个人站在桌边对视了一眼。
路远之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入手的触感冰凉刺骨,和地宫里那面忘川镜的触感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外一拔。剑身从鞘中抽出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线从剑身上弹射出来射向天空,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终于弹开的弹簧。光线在头顶大约一丈高的位置停住了,缓缓转动着,扫过院墙和桃树,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西北方。
西北方。笔峰的方向。
路远之握着剑站在原地没有动。银白色的光在头顶持续了大约十几息便逐渐暗淡下去,最终收回剑身中消失了。剑身恢复了先前的青铜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仿佛刚才那道光从未存在过。
“它认路。”路远之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指向笔峰。”
林樾从桌上拿起那碗清水泼了一半在剑身上。水珠顺着剑身淌下来,没有蒸发也没有异变,干干净净地滴落在桌面上。他把盐和糯米也分别撒了一点在剑身和剑鞘上,两样东西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剑不是用来伤人的。”林樾把剩下的水放回桌上,“它在指路。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指方向。”
路远之把剑重新收回鞘中。剑入鞘的那一刻,他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刺痛的感觉他认得,和当初忘川镜在他掌心留下印记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轻了很多,像一根针在皮肉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就收了。
“它想回去。”路远之把剑放在桌上,攥了攥自己的手,“剑里封着什么东西。和地宫有关的东西。它想回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桃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细碎的银光,两串贝壳在窗棂上轻轻碰着。路远之站在桌边看着那把剑,沉默了很久。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光从西边漫过来把院墙和桃树都染成了暖橘色。
林樾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等着路远之自己做决定。
终于,路远之抬起头来,偏头看了林樾一眼。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眼之间很安静,比从前多了某种笃定的东西。
“明天去笔峰。”他说。
林樾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剑拿起来掂了掂,然后递回路远之手里。“去之前先吃饭。”他说,“我饿了。”
路远之接过剑,看着林樾转身走进灶房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跟了上去。剑被他拎在手里,剑鞘上的裂纹在暮光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微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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