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片的位置不在陆地上。林樾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参透三片帛书之间的关联,最终发现第三片帛书底部暗藏着一层他之前忽略的夹层——用指腹反复摩挲能感觉到极细的凸起纹路,他用茶水浸湿后轻轻揭开,夹层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画着一条曲曲折折的水路,水路尽头标注着三个字:"镜底潭"。
镜底潭。骨片上写的是"忘川之渊",而这张绢纸上写的是"镜底潭"。他直觉这是同一处地方的不同叫法——前者是它在地宫传说里的名字,后者是它在地理上的实际位置。
绢纸上还附了一段小字:"潭通镜中,水映魂影。持三帛者,踏水而行。"
踏水而行。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中渐渐浮现一个猜测。第二天清晨他按照绢纸上描画的路线沿河走了大约半日,河道在一处山壁前猛然收窄成一道暗流,隐入一个低矮的石洞中。他弯腰钻进去,洞壁湿滑长满青苔,脚下踩着浅浅的水,越往里走积水越深,从脚踝漫到膝盖,最终在洞底豁然开朗——一方圆形水潭静静地卧在洞窟最深处,水面平整如镜,四壁光滑,一束天光不知从哪个缝隙透进来,在水面上聚成一圈光斑。
潭水异常清澈,能直接看到潭底——那里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沙上静静躺着一卷帛书。帛书的颜色和前几片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何在水底泡了这么多年却完全没有腐朽,连边缘的起毛都和新的一样。
林樾蹲在潭边看了看水面的倒影。他自己的脸映在水里,眉眼清晰,可就在他低头凝视的那一瞬间,倒影忽然勾了一下嘴角。笑得很浅很短,可那绝不是他本人做的表情。他猛地后退半步,掌心骤然发烫,铜绿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潭水被这光照得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水面之下,帛书周围的灰白沙缓缓下陷,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持三帛者,踏水而行。非者,沉。"
林樾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三片帛书从怀里取出来,一片一片叠放在潭边的干燥石面上。然后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赤脚踩进了潭水里。
水比他想象中凉得多。凉意顺着脚踝一路爬上小腿,冷得像刀锋贴着骨头刮。他稳住重心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脚下触到的不是松软的沙底,而是某种坚硬的、光滑的平面——石板铺成的路,隐在水面下半寸的位置,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只能凭脚底感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大腿。帛书就在前方大约七步远的位置,潭底的石板路尽头是两级向下的台阶,帛书横在最低一级的台阶面上,被水压得纹丝不动。
林樾弯腰探手去够,指尖刚触到帛书边缘,整潭水忽然活了。水面从静如镜面变成剧烈地翻涌旋转,像有人在水底搅动了一根巨大的棍子。他脚下站不稳,身体被暗流带得往侧面偏去,他死死稳住下盘,右手一把攥住帛书的一角猛力往上一抽。
帛书被他拽出水面的刹那,潭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片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林樾脚下一空——石板路碎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去,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那一瞬间他想的是完了。
可他没有沉到底。水流在半空中托住了他,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底下兜住他的脊背,把他往上推。他咳着水从翻涌的潭面冒出头来,大口喘气,连滚带爬地攀回潭边的石面上,浑身湿透地瘫在那里咳了足足半刻钟,攥着帛书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缓过气来后把新得的第四片帛书展开铺在膝上。帛书上没有线条也没有图案,只有一段话,笔迹细密工整,是用朱砂写的:"忘川镜中有三魂——天魂守门,地魂载忆,人魂为囚。欲救其人,需以同源之魂叩镜,换出人魂。然天魂不认无忆之体,地魂不认无名之人。若救者自愿割魂一缕,填入空壳,则可成。"
林樾把这段话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他坐在潭边浑身湿冷地想了很久,终于把整件事的脉络重新串了一遍——
路远之用自己的全部记忆换了他的生路,那部分记忆被忘川镜抽走后转化成了"恶鬼"困在地宫里。而他本人因为失去记忆,此刻在镜中的状态就是帛书上所说的"空壳"。想要把他换回来,需要三样东西:同源之魂——也就是和路远之有牵绊的人自愿割出的一缕魂;叩镜的钥匙——也就是他的印记和集齐的四片帛书;以及一个"填入空壳"的替代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印记中央那道红线已经蔓延到手腕内侧了,红得刺眼,红得像一条细血管浮在了皮肤表面。四片帛书躺在膝上,第四片底部附着一行极小的脚注:"割魂者,七日之内魂不全则身衰。过七七之限,不可逆。"
七天。他还有七天。从今天算起。
林樾把四片帛书并排摆好,闭眼回忆了一遍老头说过的话、骨片上刻的字、帛书里夹的绢纸,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他现在有钥匙、有门的位置、有进入的方法、有置换的规则。唯一还差的一件事,是他得先见到镜中的路远之。而这件事,帛书也给出了答案。
第四片帛书的背面有一层淡淡的银色涂层,他用指腹蹭了几下,银色涂层底下露出一道极细的裂缝纹路,裂缝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亮片,像碎镜片。他把那粒亮片抠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天光看了一眼——亮片内部有极其微小的画面在流动,一道人影蜷缩在暗处,身形轮廓看不清细节,但那人的肩背和侧脸的线条,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林樾的呼吸猛地收紧了。他把亮片按进自己掌心的印记正中央。那粒碎镜片像是活物一样嵌进去,皮肉迅速合拢包裹住它,只留下一粒绿豆大小的凸起在印记中央。与此同时,他眼前一花。
视野变了。他仍然坐在潭边的石面上,身体仍然湿冷,可他眼前多了一个画面——像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幕布悬在现实之上,幕布那边是暗沉沉的空间,四面是粗糙的石壁,中央一盏长明灯。灯下蜷着一个人。那人抱着膝盖坐在石台边,头埋在臂弯里,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像。
路远之。
林樾盯着那层幕布看了很久,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他试着伸手去碰那层幕布,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灼烫——像碰到了一面烧红的铁板。他猛地缩回手,但就是那一瞬的触碰,对面蜷着的人动了一下。路远之慢慢抬起头来,面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很空。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没有映过任何东西的镜子。但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在看向林樾的方向时,停住了。他歪了歪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一下。
林樾没能看清他有没有说出话来,幕布在他眼前倏地碎裂成千百片碎光,他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水面,视野重新落回湿冷的洞窟里。掌心的印记烧得像要烙穿骨头,他狠狠攥住手腕,浑身发抖地蜷在潭边。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他甚至不敢确定路远之到底有没有看见他。
可他确定一件事——路远之在等他。
他撑起发软的膝盖站起来,把四片帛书重新裹好揣进怀里。七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线,从潭边捡起鞋袜胡乱穿上,快步走出了石洞。洞外日光正烈,照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他抬起右手挡在眉前,掌心印记的铜绿色光芒在日光下微微流动,那粒嵌进去的碎镜片折射出一线极细的银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对着那线银光轻声说了一句:"等着我。"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他迈开步子,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履比来时更稳、更快。
他要回到那座地宫去。这一次,他带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