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分别

教学楼后的香樟道，是整所高中最僻静的角落，也是杨博文和左奇函藏了一整个高二的秘密。

杨博文是美术生，常年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袖口、衣摆总是溅着星星点点的颜料。每到课间，他就抱着画板坐在樟树下写生，而隔壁班的理科生左奇函，总会刻意绕远路过来。

他口袋里揣着亲手折的粉色纸蝴蝶，趁杨博文低头勾线的间隙，指尖轻轻把蝶翼贴在少年的右眼尾。

杨博文睫毛轻轻颤动，抬眼看向他

左奇函靠着树干轻笑，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

一来一回的闲谈，藏着没说出口的心意。

晚自习结束，两人并肩走在没有路灯的校道，耳机一人分一半。

左奇函随口应下。

狭小的画室满地颜料痕迹，杨博文趴在画板上涂涂抹抹，左奇函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刷理综卷子。

杨博文画累了，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

左奇函笔尖一顿，侧头看向他

杨博文弯着眼睛，速写本最后一页，已经画好了香樟树下两个少年的背影，一只粉蝶停在右眼，那是他准备好的告白。

一切温柔，在高三家长会那天彻底断裂。

左奇函的父母当场敲定外省名校保送名额，他需要提前离校集训，不用参加高考。这件事被家人严令保密，整整半个月，左奇函开始刻意躲避杨博文。

往日必经的香樟道，他绕着走；放学校门口，他提早溜走；杨博文发来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回复。

杨博文抱着厚厚的速写本，每天放学后坐在老地方等，夕阳沉下去，夜色漫上来，画板上的蝴蝶画了擦，擦了画。

黑色雨伞破开雨雾，左奇函走了过来，浑身浸着寒气，眉眼冷淡陌生。

杨博文指尖攥紧伞柄，声音被雨声揉得发颤

林屿垂眸盯着积水的地面，不肯对上他的眼睛

杨博文往前半步，雨水打湿他的发梢

左奇函的语气刻意冰冷，字字戳人

杨博文眼眶瞬间泛红

一句话击碎了少年所有的期待。怀里的速写本重重砸进泥泞里，纸页被雨水泡软，精心画好的背影晕成一片模糊的墨迹。笔袋摔开，无数粉色纸蝴蝶散落一地，被泥水浸透、泡烂，软塌塌贴在泥土之中。

杨博文望着满地狼藉，嗓音哽咽

左奇函指尖攥紧伞柄，脊背绷得笔直，终究只吐出一句

他没有弯腰捡拾任何一样东西，转身走进茫茫雨幕，背影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左奇函悄无声息办完离校手续，没有一条消息、一通电话。

杨博文蹲在樟树下，一点点捡回泡烂的画册与残破的纸蝶，把所有物件锁进老旧木箱。往后他再也不碰粉色颜料，画画刻意避开蝴蝶元素，再也没有踏入这条香樟小路。

数年过去，杨博文顺利考入本地美术学院。

又是一年晚秋，秋风卷着枯黄樟叶漫天飞舞，一只废弃的粉色塑料蝴蝶顺着风飘来，轻飘飘落在他的右眼眼角。

他抬手轻轻捏住蝶翼，静静伫立在空荡荡的树下。

耳畔好像又响起少年清冽的嗓音

可那个会把纸蝶贴在他眼尾的人，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冷雨夜里。

盛夏相逢，雨天走散，纸蝶烂于泥泞，心动止于唇齿，往后漫漫余生，香樟年年茂盛，再无人赴当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