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夏天还没走干净,树上的蝉叫得一声比一声长。市一中的高一新生们拖着书包穿过操场,找到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高一三班的门口贴着一张红色的分班名单,四五十个名字挤在一起,谁也没想到,这些人会在彼此的人生里留那么久。

就这了,第三排中间,视野还行。

哎左哥,咱俩又同班!初中三年加高中三年,六年啊!你烦不烦我?

烦。但习惯了。

嘿嘿,习惯了就是离不开,我懂我懂。

左奇函和张桂源从初中就是同班,一个冷静一个咋呼,偏偏成了最好的兄弟。左奇函以为高中三年也就是继续跟这个二傻子搭伙过日子——直到教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函瑞,坐哪?

扫了一圈,指了指靠窗那排,那边吧,光线好。

左奇函本来低头在翻书,听到声音抬了一下头。他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说话的张函瑞——而是跟在后面、安安静静背着书包的杨博文。个子不高,皮肤白得反光,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遮了一点眉毛。他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有洗衣粉的味道。左奇函的视线跟着他转了半个教室。

:这位置好,下午晒太阳。

你就是想晒太阳吧。

那不然呢?

……我刚才看他看了多久。三秒?五秒?……不对。我为什么要看他。他男的,我也男的。我……我是不是热昏头了。

左奇函收回视线,低头用力翻了一页书。纸张声有点大,旁边的张桂源瞅了他一眼。

你咋了?书跟你有仇?

没有。看你的。

行行行。

同学们安静一下啊,找位置坐好,我先点名。

张桂源

到

杨博文

到

陈奕恒

到

左奇函

到

聂伟辰

到

张函瑞

到

你坐我旁边?

我腿长关你什么事。

后排那两位同学——聂伟辰、陈奕恒。第一天就说话?

后排那俩第一天就成了焦点。一个聂伟辰,一个陈奕恒,老师排座位把他俩排成了同桌。一个嫌弃对方胳膊肘过线,一个嫌弃对方腿长挡路。谁看谁都不顺眼。但后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两个人后来成了班里关系最铁的——当然,那是后话了。

张函瑞和杨博文从小学就认识,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学校。张函瑞话多,杨博文安静,偏偏谁也没烦谁,一路从小学坐到了高中。张函瑞管杨博文叫“博文”,杨博文管张函瑞叫“函瑞”,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念的时候,像念一个人似的。

好,名点完了。我说几件事——第一,高一课程比初中紧张,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第二,今天下午大扫除,每个小组分工我贴门口了;第三,你们已经分好座位了,没有特殊情况不许私自换座位。

大扫除……我想回家。

左奇函的余光又飘过去了。他知道这不对。他认识杨博文还不到二十分钟。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个叫杨博文的男生正低头在课本上写名字——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笔,手指很长很好看。左奇函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回头。

我在看他的手。……我在看一个男生的手。左奇函你疯了吧。

终于下课了!左哥,去小卖部不?

……去。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经过靠窗那排时,杨博文正好也站起来往外走

三个人在走道里擦肩而过——左奇函和杨博文肩膀碰了一下

不好意思

没事

左奇函,你快点呀

左奇函加快了脚步,耳朵红了

肩膀碰了一下。左奇函走出来的时候,左肩膀那一块好像温度高了两度。他刚才离杨博文很近——近到他看到了杨博文睫毛的弧度。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张桂源递给他一瓶冰水,他接过来直接贴在了自己脸上。

你干嘛?脸红了?

热的,别问

哦

小卖部门口,聂伟辰和陈奕恒也在排队

哎,我们一个班的吧,坐我前面的那排

对呀,我叫张桂源,这是左奇函

你好,我是聂伟辰

我是他同桌陈奕恒

我跟人介绍自己,你插什么嘴。

我怕你冷场。
两个人又互相瞪了一眼

好了好了,都是同学嘛!一起一起!

四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廊阳光斜照进来

两个小团体就这么凑到了一起。左奇函和张桂源、聂伟辰和陈奕恒,还有靠窗那排的张函瑞和杨博文。还不太熟。但同一个班的好处就是——时间会推着所有人靠近。

来,所有人按门口贴的分工表动起来!杨博文、张函瑞你们负责擦窗!左奇函、张桂源你们扫地拖地!

左奇函听到“杨博文”三个字的时候,握拖把的手紧了紧

左奇函没想到,自己跟杨博文的第一次对话,是因为一把扫帚。

杨博文擦完窗跳下来,踩到地上的水渍,踉跄了一下

杨博文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课桌。课桌是左奇函那张——他刚拖完地,桌子边沿是湿的。

左奇函伸出手,停在半空

没事吧?

没事,滑了一下

刚擦完地,有点滑,你小心点

好。……谢谢你,左奇函。

你记得我名字?

你坐第三排中间,你同桌喊你“左哥”,我听到了。

……嗯。

我叫杨博文。……你应该也听到了。

听到了

那个下午,左奇函把那块地拖了三遍。张桂源说他有洁癖,左奇函没理他。他只是在那个位置多待了一会儿——因为杨博文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擦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大扫除结束,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橙色光线铺满教室

同学们陆续离开,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桌椅归位声

博文走了

杨博文转身准备走

左哥,门锁了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背影

杨博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左奇函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两秒

他刚才回头看我了。他冲我点头了。我心跳到现在还没正常。……完了。我真的完了。

夜色渐浓,校园路灯亮起,教室空无一人,风吹动窗帘

开学第一天,左奇函回家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翻了翻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靠窗那排的座位、白色校服、和一句“我杨博文”。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叫左奇函。我好像……喜欢了一个人。一个跟我一样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明天还想见到他。

左奇函……拖了三遍地。……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完了。开学第一天,我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记住了他拖地的样子。记住了他耳朵红的样子。……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张函瑞。他今天擦窗户的时候哼歌了。……我为什么连这个都记住了?

我是不是有病啊——男的啊!那是男的!

张桂源。他今天递给我一瓶水,说“你没带水吧,喝我的”。我当时说了谢谢。我现在心跳在加速。……行吧。我好像懂了。

高一三班。左奇函杨博文张桂源张函瑞四个人。开学第一天。他们都还没告诉任何人——但他们都在心里偷偷确认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好像不需要太久。有时候,十分钟就够了。有时候,一个对视就够了。有时候——连对视都不用。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心跳就不对了。

好了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一页。高中生活,从现在正式开始。

市一中高一三班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间教室里的四颗心,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无数次为彼此加速、停顿、再加速。左奇函和杨博文。张桂源和张函瑞。还有那个从开学第一天就忙着跟同桌抬杠的聂伟辰——和陈奕恒。

你书过线了!

陈奕恒,你一天要提醒我几次?

要提醒到你,不过线为止

........行,你赢了

十八岁的喜欢,是夏天最轻的风、最烫的太阳、和最不敢说出口的三个字。而他们的故事——才刚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