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悬空,银辉遍洒东海沧溟。
退潮后的黑色礁滩满目狼藉,遍地倾倒的墟卫玄甲碎裂成片,深海巨兽翻涌的浪花渐渐平息,海风裹挟着浓郁的墟气与淡淡血腥,掠过四人周身。
万古沉寂的东海归墟祖祠,彻底挣脱深海潮汐的禁锢,完整现世人间。
整座祖祠通体由万年深海玄玉与太古青石垒砌而成,巍峨恢弘、庄严肃穆,矗立在沧海中央的孤立礁岛之上。祠身立柱镌刻密密麻麻的上古归墟古纹,纹路深邃苍劲,历经万古海水冲刷、潮汐打磨,依旧清晰流转微光,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张家暗脉世代镇守归墟的道韵印记。
重檐飞角直刺昏暗天穹,朱漆玄玉大门厚重如山,此刻全然向内敞开,祠内幽深昏暗,点点烛火摇曳明灭,明明无人掌灯,却自有长明幽火悬空摇曳,静谧中透着彻骨诡异。
海风穿门而过,裹挟出一道清冷淡漠的人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精准落于四人耳畔,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裹挟万古岁月的厚重与嘲弄。
“张暗脉的后人,你们一路闯海,历尽生死,终于来了。等候你们,已经很久了。”
话音落地,整片礁滩骤然陷入死寂。
风声骤停,浪涛息声,海潮停滞翻涌,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墟霭,都瞬间定格悬浮。天地间所有自然动静尽数消弭,唯有祖祠之内摇曳的烛火,依旧明暗不定,仿佛此方天地的一切规则,尽数被祖祠掌控。
四人并肩而立,神色凝重至极,无人贸然迈步。
方才滩头血战、时空囚笼、万里幻境、异兽截杀,层层凶险皆是外围杀局,只是上古逆脉的试探与阻拦。而此刻矗立眼前的万古祖祠,才是真正的核心绝境,是棋局最深处的生死玄关。
“声音没有来源,不入六耳,直接响在识海。”二月红眸光沉敛,指尖悄然扣紧数十枚净魂银针,星象推演虽早已失效,可他半生钻研禁制幻境的阅历,足以洞悉端倪,“不是传音术法,是祖祠本身留存的万古残念,或是镇守此地的逆脉核心使者,借祖祠地脉道韵发声。”
吴老狗怀中的小黄狗此刻浑身紧绷,雪白绒毛尽数贴伏身躯,灵兽灵光微弱震颤,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敞开的祠门,喉咙压着极致警惕的低吼。
“里面的气息,和归墟邪魔同源,却又带着张家先祖的正统道韵。”吴老狗轻声开口,道出最诡异的核心异象,“正邪混杂、真假相融,这片祖祠,既是先祖留下的生路秘境,也是逆脉盘踞的囚杀禁地。万古岁月里,早已正邪共生、虚实纠缠。”
这是所有人从未预判的凶险。
初代先祖耗费心血、布下万古禁制、留给后世唯一的破局通道,历经万年沧海变迁、墟气侵染、逆脉渗透,早已不再纯粹。生路之中藏死局,传承之地藏杀机,先祖基业被篡改、被利用、被化作伏击人间正道的瓮中牢笼。
陈皮阿四手握九爪钩,锁链在掌心悄然缠紧,锐利目光扫过祖祠殿宇每一处檐角、立柱、窗棂、阴影死角,浑身杀伐戾气悄然外放,随时准备搏杀:“门开迎客,灯火常设,看似恭候,实则围猎。对方清楚我们必经此处,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张砚辞立身最前,嘴角残留的血丝尚未干涸,脖颈蔓延的赤红血脉纹路依旧隐隐发烫,血脉反噬的灼痛持续侵蚀经脉。他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本源力量,赤金归墟道韵敛于体内,只留薄薄一层护体微光,目光穿透祠门幽暗,直视殿宇深处。
他的归墟本源血脉,在此刻产生极致剧烈的共鸣。
眼前这座祖祠,一砖一瓦、一纹一络、一柱一阶,皆源自正统归墟道根,与他的血脉同宗同源、一脉相承。可万千正统纹路之中,又密密麻麻穿插、缠绕、覆盖着畸变墟气的漆黑诡纹,正邪纹路交错缠绕、相生相克、彼此制衡,构成一座万古无解的正邪共生大阵。
“没有退路。”张砚辞声音沉稳清冷,穿透凝滞的海风,“万里沧溟、法则囚笼、墟海截杀我们尽数闯过,错过此次朔月窗口期,再无靠近归墟的机会。祖祠是唯一通路,纵然是刀山火海、万丈囚笼,也必须入。”
退后,是坐以待毙、静待人间浩劫覆灭;
向前,是逆势破局、以身闯万古迷局。
九门之道,守的是人间苍生,逆的是宿命棋局,从来都是向死而生。
“入祠。”
一字落定,四人不再迟疑,抬脚迈步,踏过礁滩残破的玄甲残骸,朝着敞开的祖祠大门稳步前行。
脚步踩过黑色礁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空旷的沧海礁岛之上格外突兀,一步步敲碎凝滞的氛围,缓缓逼近万古秘境的玄关。
越是靠近祖祠大门,空气中正邪交织的气息越是浓郁。正统归墟道韵温润厚重,安抚神魂、稳固道心;畸变墟气阴寒诡戾、蛊惑心神、搅动杂念。两股截然对立的力量缠绕碰撞,形成无形的精神碾压,冲刷着四人的肉身与识海。
寻常修士、江湖高手踏入此地,顷刻间便会心神撕裂、道心崩塌,要么被正统道韵同化禁锢,要么被畸变墟气吞噬成煞。
所幸四人皆是历经百战、道心坚定之人,又有张砚辞的正统归墟本源居中调和,堪堪抵御住这股极致的精神对冲。
数息之后,四人尽数踏入祖祠大门。
一步跨入门内,天地瞬间异变。
身后的沧海风浪、朔月夜空、礁滩残影尽数骤然消失,大门之外再无山海天地,只剩一片茫茫混沌灰雾,彻底断绝退路。祖祠内外自成一方独立小世界,隔绝天地、脱离时空、屏蔽万象,外界的一切讯息、力量、时空规则,尽数无法渗透其中。
大门在四人踏入的瞬间,轰然自主闭合。
沉重玄玉门扉合拢,发出震彻整座殿宇的沉闷巨响,万古幽寂彻底笼罩四方,祠内摇曳的烛火骤然统一黯淡三分,周遭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侵入。
前路未知,后路断绝。
万古祖祠,自成囚笼。
四人下意识驻足立足,扫视整座祖祠前殿。
整座前殿宽敞辽阔、规制恢弘,地面由上千块均等的太古青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之上都镌刻细微卦纹,纵横交错、首尾相连,暗合先天八卦周天。殿内矗立九根盘龙玄玉巨柱,柱身盘龙纹路盘旋而上,龙首朝向殿中正位,龙口悬空衔着一盏青铜古灯,点点幽火正是殿内唯一光源。
九柱对应九门,八卦对应天地,暗含先祖护佑人间、镇锁归墟的万古愿景。
可此刻,九根盘龙玉柱的龙目尽数漆黑黯淡,原本流转的正统金光尽数消退,萦绕着淡淡的黑雾煞气;地面八卦纹路半数被畸变黑纹覆盖篡改,先天正道卦阵,沦为正邪颠倒的后天杀阵。
“是活体八卦困杀阵。”二月红目光快速扫过地面纹路、立柱卦象,瞬间看破阵法根源,语气凝重,“此阵以祖祠地脉为基、八卦周天为络、正邪纹路为刃,不是固定死阵,可随心变幻、自主推演、随机生杀。踏入殿内,每一步都暗藏生死玄机,走错一格,卦象逆转、杀阵全开,顷刻间便会被阵力碾杀成灰。”
不同于外界固定形制的古墓机关、风水杀阵,这座祖祠阵法历经万古岁月滋养,早已诞生微弱灵智,依托祖祠独立时空运转,预判人心、变幻无穷、无解可破。
吴老狗怀中的小黄狗此刻不停低呜,灵兽灵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细微感知着石板之下的力量流动:“石板之下暗藏地脉杀机,八宫方位随时颠倒,生门可变死门,死门可化生门,没有固定规律,全凭阵法自主判定。”
陈皮阿四脚掌轻轻碾过脚下青石板,触感冰凉坚硬,底下暗藏空洞回响:“九根龙柱是阵眼枢纽,每一根都对应一重杀局、一重幻境、一重禁制。想要穿过前殿,必须踏遍正确卦位、稳住阵眼平衡,稍有偏差,万劫不复。”
张砚辞缓缓抬眸,赤金微光眼底流转,归墟本源血脉清晰洞悉阵法核心破绽。
这座八卦困杀阵,是初代先祖亲手布设,初衷并非杀敌,而是甄别本心、筛选道心。只为放行心怀苍生、坚守正道的守墟传人,阻隔贪念丛生、执念深重、心术不正的觊觎之人。
只是历经万年逆脉侵染、墟气篡改,甄别阵法沦为屠戮杀局,初心禁制化作夺命牢笼。
“阵法核心平衡,依旧系于正统归墟血脉。”张砚辞沉声开口,稳步踏出第一步,“先祖布阵,以自家血脉为阵钥,我来引路,你们三人紧随我脚步,一步不差、一位不偏,切勿自主挪动、切勿触碰柱身灯盏。”
话音落,他身形稳步前移,赤金色微光自脚底缓缓流淌,落在青石板卦纹之上。
正统归墟道韵所过之处,被黑纹篡改的八卦纹路瞬间被逐一净化、点亮、归位。原本紊乱颠倒的卦象,顺着金光流转,缓缓恢复先天正道秩序,地脉暗藏的杀机随之暂时蛰伏收敛。
一步、两步、三步……
张砚辞步伐不急不缓、精准无比,每一步都稳稳踏在最纯正的八卦生门节点之上。金光沿路铺展,肃清黑纹、稳固阵眼、压制杀局,将随时可能爆发的困杀危机,一一提前化解。
二月红、陈皮阿四、吴老狗三人紧紧紧随其后,脚步分毫不差,完全贴合引路轨迹,不敢有半分偏差。
殿内幽火摇曳,九根盘龙巨柱的阴影在地面交错拉扯,不断扭曲变幻,试图干扰众人视线、错乱脚步节奏。地面石板偶尔轻微震颤,卦纹明暗交替、生死轮转,制造错乱假象、诱导踏错方位。
阵法灵智在暗中试探、蛊惑、施压。
可四人皆是道心坚定、心性纯粹之人,历经万古棋局磨炼、生死浩劫洗礼,早已不为虚妄幻象、生死胁迫所动。
前路纵使步步杀机、处处绝境,依旧步履沉稳、一往无前。
行至前殿中央,第九根盘龙玉柱身前,周遭格局骤然一变。
原本规整的八卦石板骤然明暗大变,八宫方位瞬间彻底颠倒,生门尽数化作死门,殿内九盏青铜古灯同时剧烈摇曳,幽火忽明忽暗,周遭瞬间浮现层层叠叠的镜面光影。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尽数被澄澈冰冷的镜面覆盖。
地面是镜,墙面是镜,柱身是镜,虚空是镜。
万千镜面交错重叠、无限反射、层层延伸,瞬间构建出一片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镜花幻境。
原本狭小的祖祠前殿,在镜面折射之下,化作一片苍茫无垠的虚空幻境,无数个四人身影在镜面之中重叠闪现、交错晃动,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阵法第二重考验,幻境心魔,正式开启。
“不是普通光影幻术。”二月红瞳孔微凝,紧盯镜面之中重叠的无数虚影,沉声警示,“是记忆共振镜阵。此镜并非凡物,是上古陨铁混着地脉灵晶铸造的记忆载体,可捕捉人心最深的执念、遗憾、过往,复刻真实记忆碎片,化作沉浸式幻境困杀神魂。镜中一切皆为你本心所想、此生所历、执念所系,真实度百分百,无任何破绽可寻。”
寻常幻境,造的是虚假场景、虚妄危机;
此地镜阵,映的是真实过往、真心执念、本心情欲。
最可怕的杀局,从不是凭空捏造的绝境,而是你亲身经历、刻骨铭心、无法释怀的真实过往。
外力可破虚妄,人心难破执念。
镜面光影流转,最先被触发幻境的,是身经百战、杀伐一生的陈皮阿四。
周遭镜面光影骤然汇聚,扭曲重组。
原本空旷的祖祠幻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年前的湘西荒山。
风雨飘摇、茅屋破旧、山野荒芜,年少孤苦的陈皮阿四,一身破衣烂衫、满身泥泞伤痕,孤身立在凄风苦雨之中,无依无靠、颠沛流离、受尽欺凌、饱尝冷暖。
镜中复刻的画面,真实到每一缕风声、每一滴雨珠、每一寸伤痛,都和当年分毫不差。
幻境之中,曾经欺辱他、打压他、践踏他的江湖恶人尽数重现,手持刀棍、面目狰狞,一步步朝着年少的他围逼而来,叫嚣谩骂、肆意嘲讽。
同时,镜面深处浮现出一条完美虚路:只要放下杀伐执念、放下江湖恩怨、放下九门责任,便可归隐山野、远离纷争、安稳度日,一生无灾无难、清贫安稳、岁月无忧。
这是陈皮阿四此生最深的执念与遗憾——半生杀伐、满身血腥、无一日安稳,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便是寻常安稳、平淡余生。
幻境精准拿捏他的本心软肋,以毕生所求的圆满安稳,蛊惑他沉沦驻足。
镜外真实天地,陈皮阿四身形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瞬恍惚。
半生浴血厮杀、满身罪孽杀伐,谁不渴望片刻安宁?谁不遗憾年少孤苦、半生漂泊?
只是一瞬迷茫,他周身便有淡淡的黑雾悄然缠绕,试图侵入神魂、蛊惑本心、磨灭道心。
“幻境虚妄,安稳是假,苍生为真!”
张砚辞清冷喝声适时响起,赤金微光一缕渡入陈皮阿四周身。
正统归墟道力瞬间震碎虚妄蛊惑,唤醒本心道心。
陈皮阿四眼底恍惚瞬间褪去,骤然清明。他望着镜中安稳圆满的虚假过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嗤笑,九爪钩在掌心骤然握紧,杀伐戾气瞬间爆发。
“半生孤苦,铸就我铁血道心;满身杀伐,护我人间正道。区区虚妄安稳,也配乱我本心?”
话音落,他周身黑雾尽数震散,抬手一挥,凛冽钩气扫过身前镜面。
咔嚓——!
镜面幻境瞬间崩裂,湘西荒山的虚假场景寸寸破碎、尽数湮灭,周遭重叠的虚影随之消散大半。
陈皮阿四,破执念幻境,道心无损,稳稳过关。
紧随其后,镜面光影再度流转,幻境锁定二月红。
光影重组,梨园戏台、江南烟雨、曲声婉转、灯火温柔。
镜中重现他半生眷恋的梨园光景,戏台之上青衣婉转、眉目温柔,是他半生牵挂、毕生遗憾之人。台下岁月静好、烟火温柔,无江湖刀光、无古墓凶险、无万古棋局、无苍生重担。
只要驻足幻境、沉沦旧梦,便可相守圆满、弥补遗憾、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温柔乡,英雄冢,最磨道心,最诛人心。
二月红素来温柔重情、心怀悲悯,这一生最大的软肋,便是旧年温柔、半生遗憾。幻境所绘,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圆满的执念,是心底最柔软、最渴望的圆满。
镜光流转,温柔曲声萦绕耳畔,熟悉人影伫立眼前,真实无比、触手可及。
二月红眸光微微动容,指尖微颤,心底尘封多年的遗憾被瞬间触动。
可仅仅两息,他便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澄澈坚定。
“个人情爱小圆满,不及人间苍生大安宁。”
他轻声自语,指尖银针凌空一点,精准点向镜面幻境核心。
朱砂符文金光一闪,温柔戏台、婉转曲声、执念虚影瞬间消融破碎。
“乱世之中,无一人可独善其身。我求个人圆满,便是弃天下苍生。此念,我断。”
心念既定,幻境自破。
二月红,斩情执、破旧梦、稳道心,安然过关。
幻境轮转,再度锁定吴老狗。
镜面化作清幽宅院、安稳庭院,家人团聚、灯火可亲、岁月静好。无古墓奔波、无地脉凶险、无九门纷争、无浩劫乱世。一生低调安稳、平安顺遂,家人安康、岁岁无忧,是他毕生所求的平凡圆满。
吴老狗一生谨慎、不喜纷争、不求功名、不恋杀伐,最大的心愿便是阖家安稳、岁月无波。
幻境之中的安稳岁月,是他毕生所求的极致圆满。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警觉的小黄狗,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动容,随即缓缓摇头。
“我一人安稳无用,一家圆满无益。”
“我避乱世,乱世必覆万家;我求安稳,苍生必受流离。”
“身为九门人,身负守土护民之责,乱世当前,无个人安稳,唯众生安宁。”
心念通透,道心澄澈。
周身镜面幻境瞬间自行崩碎,清幽宅院、安稳烟火尽数消散。
吴老狗,舍私安、守众生、破虚妄,从容过关。
三轮幻境、三重执念、三次心魔考验,三人尽数本心通透、道心稳固,无一沉沦、无一动摇。
万千镜面虚影,仅剩最后一重,锁定队伍最前的张砚辞。
作为归墟血脉继承者、万古棋局破局人、人间正道领路人,他的心魔执念,远比三人更沉、更重、更致命。
漫天镜面骤然剧烈震颤,所有光影尽数汇聚而来,虚空幻境彻底重构。
周遭漆黑一片,天地混沌无光。
没有温柔旧梦、没有安稳余生、没有年少苦难、没有情爱遗憾。
镜中浮现的,是万古无尽的厮杀、永不停歇的浩劫、尸横遍野的人间、血流成河的沧海。
无数人间百姓、江湖修士、九门子弟,尽数在浩劫之中惨死陨落、魂归墟土。尸山血海绵延万里,凄厉哀嚎响彻万古,人间苍生尽数覆灭、天地正道彻底湮灭。
而画面最中央,立着孤身一人的他。
身负万古枷锁、肩扛苍生宿命、孤身对抗天地棋局、独战万古邪魔。
无尽孤独、无尽疲惫、无尽无助、无尽牺牲。
幻境深处,一道蛊惑人心的低语缓缓萦绕识海:
“万古棋局无解,天命不可违。
一人之力,难逆天道,难救苍生,难破宿命。
放弃抗争,卸下重担,便可终结无尽厮杀、终止万古浩劫、让人间归于平静。
你本是天地正统,不该沦为棋子、背负苍生、受尽孤苦。
放下执念,随顺天命,一切苦难尽数终结。”
这是张砚辞最深的心魔。
不是情爱、不是安稳、不是过往遗憾,而是万古孤苦、救世无力、宿命重压。
千万人可并肩,唯他一人逆命;
千万人可退路可择,唯他无路可退;
千万人可贪生求安,唯他必须以身殉道、负重前行。
万古孤独压身,苍生重担覆肩,无人共情、无人分担、无人救赎。
幻境无限放大他的疲惫、他的孤独、他的无力、他的牺牲,蛊惑他放弃抗争、顺从天命、卸下重担。
只要一念松懈,便可解脱万古枷锁、摆脱宿命棋局、终结所有苦难。
镜面之中,尸山血海不断逼近,覆灭人间的浩劫不断蔓延,低语蛊惑层层加深,试图瓦解他的道心、磨灭他的执念、逼他顺势沉沦。
身后三人已然破除幻境、站稳身形,看着前方被无尽黑暗幻境包裹的张砚辞,神色尽数凝重,却无人敢出声打扰。
心魔考验,只能自渡,他人难助。
一旦外力干预,反而会导致心魔反噬、道心崩塌、万劫不复。
黑暗幻境之中,张砚辞孤身伫立,面对万古尸骸、人间浩劫、天命蛊惑。
无边孤独席卷周身,极致疲惫侵蚀心神,宿命重压碾压神魂。
可他眼底赤金微光,自始至终,未曾黯淡半分。
越是绝境,越是清明;越是孤苦,越是坚定;越是天命碾压,越是逆命不屈。
他静静望着镜中覆灭的人间、沉沦的苍生、无解的宿命,一字一句,沉声道心,响彻混沌幻境,震碎所有蛊惑低语。
“我生于人间,长于苍生,承先祖遗志,担守土之责。”
“天命要覆灭人间,我便逆天命。”
“棋局要湮灭正道,我便碎棋局。”
“万古无解,我便造解;天道无仁,我便立仁。”
“我一身孤苦,换万家安稳;我一世负重,换人间长宁。”
“纵万古孤独、纵身死道消、纵天命难违,我张砚辞,此生——永不顺天,永不弃民,永不认输!”
一字千钧,道心昭昭。
话音落,他眼底赤金光芒轰然暴涨,浑身归墟本源血脉全力震荡。
正统道心,碾压一切虚妄心魔!
漫天镜面瞬间剧烈炸裂,咔嚓声响彻整座祖祠前殿。无数幻境碎片、心魔虚影、蛊惑低语,尽数寸寸崩碎、化作飞灰、彻底湮灭。
笼罩整座殿宇的镜花幻境,在绝对坚定的逆命道心面前,彻底破除!
万千镜面尽数消散,周遭天地重归清明,祖祠前殿的真实景象再度浮现。
九根盘龙玉柱静静伫立,八卦石板纹路彻底归正,殿内幽火重新稳定摇曳,所有幻境杀机、阵法禁锢、心魔试探,尽数平息。
四人稳稳伫立前殿中央,历经四重幻境心魔洗礼,无人受伤、无人沉沦、无人道心受损。
反而历经此番本心试炼,四人道心愈发稳固通透,心境突破桎梏,对于守道抗墟、逆命护民的执念,愈发坚定纯粹。
镜幻破除,阵法归正。
前殿尽头,原本封闭幽暗的通道,缓缓亮起一道悠长的金色光路。
一条上古青石阶梯,自殿中延伸向祖祠深处的主殿核心,层层台阶悬浮微光,通往万古秘辛的终极玄关。
可就在四人准备拾阶前行之时。
祖祠深处幽暗的通道尽头,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
一袭漆黑古袍,身姿挺拔、气质漠然,面容模糊不清,被一层淡淡的墟霭笼罩,周身正邪气息完美交融,既有先祖正统道韵,又有逆脉畸变煞气。
他缓步踏光而来,步伐从容不迫,周身没有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万古岁月的厚重威压,仅凭一身气场,便压得整座祖祠地脉微微震颤。
不是傀儡、不是虚影、不是幻境、不是残念。
是活生生的人。
是镇守东海祖祠、蛰伏万古、掌控棋局中层布局的逆脉核心使者。
他停在阶梯尽头的光影交界处,隔着层层石阶,遥遥望着四人,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带喜怒,却藏尽万古嘲弄与真相。
“四重幻境,三重执念,一重道心。”
“果然不负初代先祖厚望,也不负万古棋局精心栽培。”
“能闯过沧海幻境、法则囚笼、滩头截杀、祖祠阵幻,走到此处,你们,有资格听闻被万古岁月彻底掩埋的初代秘辛了。”
“张砚辞,你身上流淌的归墟血脉,你坚守的正道宿命,你对抗的万古邪魔……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早已写好的双向骗局。”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话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祖祠前殿,撞在盘龙玉柱之上,层层回响,久久不散。
“双向骗局。”
短短四个字,如同惊雷砸在四人的心上。
朔月幽火明明灭灭,映照着那道立于石阶尽头的漆黑身影。他周身缭绕一层薄薄的灰黑色墟霭,面目始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五官,只能看见一双深邃淡漠的眼眸,隔着数十级青石阶梯遥遥望来。那眼神之中没有杀意,没有狂傲,只有一种看透万古兴衰的漠然,仿佛世间所有挣扎、坚守、抗争,都不过是书页上早已写定的字句。
张砚辞身躯微僵,体内归墟血脉骤然一阵躁动。
他一路逆命而行,以张家暗脉后人自居,背负先祖遗训,以对抗逆脉、守护人间为毕生道心。可此刻对方一句“双向骗局”,直接撼动他根基认知。
二月红眉头紧锁,指尖银针微微震颤。他一生研习古籍残卷、推演星象地脉,翻阅过无数张家流传下来的手记碑刻,所有记载都指向:初代先祖,为隔绝墟界浩劫,创立守墟一脉,逆脉是背叛正道的作乱之徒。倘若这一切都是骗局,那千年来九门坚守的道义,又该置于何处。
陈皮阿四五指攥紧九爪钩,铁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浑身杀气蓄而不发。他没有贸然出手,祖祠之内地脉被对方掌控,在没有摸清虚实之前,贸然进攻只会落入圈套。
吴老狗怀中小黄狗喉咙低吼不止,灵兽灵光不断扫射那道黑影,可对方身上正邪气息交织混杂,灵兽竟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人,还是被墟气寄生的躯壳。
“何为双向骗局。”张砚辞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沉稳,没有被言语扰乱心神,“初代先祖舍身镇墟,留下双契玉,布下重重禁制,守护人间万世安稳,这是刻在祖祠碑铭、残篇竹简之上的史实,岂能凭你三言两语随意篡改。”
“碑铭?竹简?”
黑袍使者低声轻笑,笑声没有半分温度,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荡。
“那些文字,本就是筛选棋子的工具。你们所见的历史,是被筛选过后留下的历史。万古岁月,失败者的记载会被抹除,胜利者写下属于自己的碑文。初代的故事,一半掩埋于归墟深海,一半被篡改镌刻在石碑之上。”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挥。
祖祠两侧原本空空荡荡的石壁,骤然亮起大片光幕。光幕不是幻境捏造,是祖祠石壁封存的上古记忆残片,以地脉力量投影现世。
光影流转,画面缓缓展开。
那是万古之前,天地尚未割裂,归墟本源完整的时代。
画面之中出现两道身影,皆是一身素色古袍,容貌依稀有张家血脉的轮廓。一人,正是后世奉为始祖的张苍渊;另一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张沧珩。
彼时世间还没有守墟、逆脉之分。兄弟二人,同为归墟本源的初代继承者,一同执掌归墟权柄。
天地归墟,本是平衡阴阳、收纳世间亡魂的天地秘境,并无毁灭人间的凶性。真正的祸根,来自天外坠落的畸变本源,这股力量侵入归墟内部,不断腐化本源,想要借归墟通道降临人世间,吞噬天地生机。
为了抵御畸变本源,张氏兄弟耗尽心血。可畸变本源力量太过强横,不断侵蚀归墟内部,归墟空间日渐崩解。
想要彻底根除畸变本源,有两条路。
其一,兄弟二人合力,燃烧自身全部血脉本源,将畸变本源永久封印在归墟最深处。代价,归墟会随之沉寂,人间失去亡魂轮回之所,世间阴阳秩序崩塌,人间依旧会生灵涂炭。
其二,接纳一部分畸变力量,与之共存,以自身血脉作为枷锁,慢慢消磨畸变本源。但如此一来,施术者自身,会被畸变力量一点点侵染,子孙后代血脉之中,永远留存畸变的种子。
张苍渊,也就是后世的初代先祖,选择第二条路。
可弟弟张沧珩坚决反对。他认为接纳畸变,如同饮鸩止渴,今日看似保全人间,后世子孙必将承受血脉反噬之苦,早晚有一日畸变力量会挣脱枷锁,卷土重来。他主张不惜代价,彻底封印,哪怕人间阴阳大乱,也要斩除祸根。
兄弟二人,理念彻底决裂。
“分歧,便是一切的开端。”黑袍使者的声音缓缓响起,配合石壁流转的上古记忆,诉说被掩埋的秘辛,“张苍渊不愿牺牲当世亿万百姓,执意以血脉枷锁束缚畸变本源。张沧珩认为这是给后世埋下灭世隐患,二人相争,分裂成两脉。”
这便是守墟一脉,与逆脉的起源。
不是一方正道,一方背叛作乱。而是面对浩劫,两种截然不同的救世之道,酿成万古分裂。
光幕继续流转,战争爆发。
昔日手足,刀兵相向。两脉门人死伤无数,山河血染。最终张苍渊凭借更浑厚的归墟本源取胜,将亲弟张沧珩重创。可他心中尚存手足之情,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将其驱逐,打上叛逆的烙印,书写史书碑铭,将张沧珩一派定义为妄图夺取归墟权柄的乱臣贼子。
战败的张沧珩,带领残余族人远走,在归墟深处扎根,也就是后世口中的逆脉。
“你以为逆脉,生来便想要毁灭人间?”黑袍使者目光落在张砚辞身上,“张沧珩一脉,所求从不是毁灭苍生。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斩断畸变本源,哪怕付出巨大代价。千百年来逆脉搅动风云,挑起古墓祸乱,唤醒墟气,并非全然为了屠戮。他们不断寻找足够强大的归墟血脉继承者,目的,是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全部力量的容器。”
张砚辞瞳孔骤然收缩。
“容器?”
“没错。”黑袍使者缓缓点头,“初代张苍渊布下的枷锁,随着世代传承不断松动。畸变本源越来越强,枷锁快要锁不住了。逆脉千年来布局,搅动九门纷争,制造墟祸,引诱一代代守墟传人不断成长,不断觉醒血脉。他们要的,就是一个如同你一般,血脉完全觉醒的守墟后人。”
“将全部畸变本源导入你的体内,以你为薪柴,引动双契玉,复刻万古之前的献祭仪式。以你的消亡,彻底焚烧畸变本源。到那个时候,归墟会沉寂,世间再无墟祸,但是,轮回阴阳彻底断绝。”
一席话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二月红面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九门众人抛头颅洒热血,对抗逆脉,以为自己在守护世间。可真相的另一面,逆脉也抱着救世的执念,只是选择了一条更为残酷决绝的道路。
陈皮阿四沉默许久,冷笑一声:“就算初衷是救世,可千百年来,逆脉掀起无数祸乱,屠城灭寨,驱使墟煞害死无数无辜之人,手上沾满鲜血,何为救世?不过是为自己的理念,肆意践踏众生性命。理念再高尚,手上的罪孽,也洗不掉。”
“你说的没错。”黑袍使者并不反驳,语气平淡,“岁月流转,最初的理想早已被仇恨腐蚀。张沧珩死后,后世逆脉传人,一代代被畸变力量侵蚀,初心慢慢扭曲。一部分人依旧记得最初的目标,还有一部分,沉迷畸变力量,想要夺取归墟本源,执掌天地权柄。如今的逆脉,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为求斩除祸根而起的族群,内部早已四分五裂。”
光幕画面再转。
画面回到张苍渊晚年。
他晚年看着后世子孙不断承受血脉反噬,亲眼看见守墟后人被畸变力量折磨、疯魔、惨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的选择,终究是错了。枷锁只能延缓灾难,不能根除灾难。后世,终究要承受他当年留下的恶果。
可事已至此,大错已经铸成,再无回头之路。
于是他留下两套后手。
第一套,便是流传后世的守墟遗训,也就是张砚辞从小接受的传承。寻找血脉觉醒者,对抗逆脉,守护人间,尽可能拖延浩劫到来的时间。
而第二套,是封存在东海祖祠,不为外人所知的暗手。
“初代张苍渊,早已预见今日。”黑袍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知道枷锁终有崩碎一日,畸变本源终将出世。所以他留下两套选择。倘若后世守墟传人,足够强大,悟透正邪平衡之道,便可以融合两股力量,重塑归墟本源,彻底化解浩劫。若是做不到,便留给逆脉执行献祭,牺牲血脉传人,焚烧畸变,换取人间苟安。”
“双契玉,不只是打开祖祠的钥匙。它同时是献祭的祭器。”
张砚辞怀中的一金一黑双契玉,仿佛听到话语,在衣襟之内微微发烫。
“所以我说,这是一场双向骗局。”黑袍使者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定张砚辞,“守墟一脉告诉你,逆脉是邪恶邪魔,要你拼死守护人间。逆脉一代代布局,想要抓你作为献祭的薪柴。而初代先祖,早已把两种结局全部写进命运。无论你战胜逆脉,还是被逆脉擒获,结局早已定好。要么你耗尽生命重塑归墟,要么你被当做祭品焚烧。自你血脉觉醒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被写死。”
石壁之上的上古光影缓缓褪去,重新变回冰冷石壁。
祖祠大殿,幽火摇曳,气氛压抑到极点。
这番真相,击碎了所有人长久以来的认知。
张砚辞站在原地,脑海之中万千思绪翻涌。这么久一路走来,九门流血牺牲,闯过万里墟海,历经生死绝境,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活在初代先祖留下的两套备选命运之中。
他的抗争,他的逆命,难道依旧只是先祖棋盘内的棋子?
体内的归墟血脉阵阵发烫,脖颈之上赤红纹路隐隐跳动,血脉反噬的痛楚再度袭来。
“初代留下两种结局,可他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两种命运。”
片刻之后,张砚辞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设想好两条路,一条牺牲我重塑本源,一条牺牲我当做祭品。可天地大道,从来不该由前人替后世全部定死。”
“先辈有错,后辈来改;先辈留下的死局,后辈便破局。我张砚辞,既不会乖乖成为逆脉的献祭薪柴,也不会按照初代预设,燃尽自我完成所谓的重塑。”
“归墟的枷锁,畸变的祸根,我要寻出第三条路。”
话音铿锵,在大殿回荡。
黑袍使者看着他,沉默数息,缓缓点头:“果然,和推演之中一样。你不会顺从既定的命运。也正因如此,我才站在这里。我并非逆脉主战一派,我是初代安排留在祖祠的守祠人,承接张沧珩一脉残存的理智意志。我不希望看见人间毁灭,也不希望看见你无辜赴死。”
“逆脉的主战主舵,已经率领大批高手,正在向着祖祠赶来。朔月窗口期时间有限,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畸变本源的封印就会开始松动。主战派的目标十分明确,擒住你,启动双契玉,强行完成献祭。”
二月红神色一凛:“既然你知晓危机,为何方才在外滩,任由墟卫对我们痛下杀手?”
“滩头墟卫,是考验。”黑袍守祠人淡淡说道,“若是连祖祠外围都闯不过,那么你根本没有资格谈什么第三条路,早早沦为祭品,反而是最好结局。幻境镜阵,也是考验,磨砺你们道心。若是心魔沦陷,心志不坚,进入主殿也是死路一条。”
“现在考验结束。我可以告诉你们,真正化解浩劫的线索,藏在祖祠主殿的归墟碑下。但是主殿,已经被逆脉主战派提前布下绝杀大阵。他们没有现身,是故意放我们在此对话,等待大部队合围。”
轰隆隆——!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祖祠整个地面剧烈震颤。
祖祠大门之外,传来滔天煞气涌动的轰鸣。透过闭合的玄玉大门,可以听见无数甲胄碰撞、脚步踏过礁石的声响。大批逆脉修士、强化墟卫,已经抵达祖祠外部,彻底封锁所有退路。
他们没有立刻破门杀入,在外面从容收拢包围圈,打算将四人连同守祠人,全部困死在祖祠之内。
“合围已成。”守祠人黑袍衣摆被地脉狂风吹动,“前殿已经不再安全。随我进入主殿,取归墟碑记载的上古秘策。但是记住,就算拿到线索,也不等于胜利。主殿之内,布下血墟困神大阵,一旦踏入,肉身神魂都会承受巨大消耗。”
陈皮阿四冷笑一声,九爪钩哗啦一抖:“反正进退皆是死局,那便闯主殿。”
吴老狗抱紧怀中的小黄狗,灵兽灵光铺开,时刻警惕四周异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到今日,早已无惧杀局。”
二月红把银针收拢,袖中取出一叠封存的高阶净魂符箓:“前路凶险,众人彼此照应,不可分散。”
张砚辞压下体内血脉躁动,双契玉自怀中取出握于掌心,金玉二色微光流转。
“走。”
黑袍守祠人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长长的青石阶梯,向着祖祠幽深的主殿迈步而去。
四人紧随其后,踏上层层向上的石阶。
穿过前殿与主殿之间的回廊,两侧墙壁之上,刻满张家两脉万古纷争的壁画,一幕幕手足反目、山河浩劫、血脉挣扎,无声诉说那段被掩埋的沉重历史。
越是靠近主殿大门,空气中的墟气浓度成倍暴涨。暗红色的煞气如同潮水一般,从主殿门缝之中向外汩汩涌出。
尚未推门,便能够感受到大阵蓄势待发的恐怖威压。
主殿厚重石门之上,布满密密麻麻血色诡纹,纹路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无数虚影沉浮,那是无数被献祭之人残存的怨魂,被当做大阵的养料。
守祠人停在石门前,伸出手掌,按在冰冷石面。
“血墟困神阵,以万千生魂为引。一旦石门开启,怨魂便会倾巢而出。诸位,守住心神,万万不可被怨魂勾起心底的负面情绪。”
话音落下,他手掌发力。
轰隆——!
沉重的主殿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无边血色红雾,如同海啸一般,自门内汹涌奔涌而出,凄厉的万千哀嚎,瞬间灌满整个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