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子时末。
赣西萍乡,袁氏宗祠地底,千年地宫护道。
暗渠幽深,石寒彻骨,地脉沉滞,万籁死寂。
浓稠阴冷的墟气顺着石壁纹路缓缓流淌,浸透整条狭长甬道,将周遭空气冻成一片凝滞的寒域。头顶岩壁渗水滴答,声响落进无边黑暗,被地底气场无限放大、层层回荡,每一声滴落,都精准敲在人心神最紧绷的节点之上,催生出深入骨髓的压抑与惶惑。
吴老狗止步于甬道中段,身形静立黑暗之中,不动、不进、不退、不避。
掌心墟纹副牌微光敛尽,所有守墟清气尽数内收、藏于玉骨、不泄分毫。
少年身姿松弛如寻常过客,心神却凝练至极致,五感全开、神识铺展、入微探查,将整条地宫廊道的气场流转、阵纹律动、来人气息,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前方数十丈外,石室廊道纵深尽头。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稳、刻板、匀速、分毫不差,穿透厚重黑暗,稳步逼近。
咚、咚、咚、咚。
步距恒定、节奏恒定、气息恒定、心神恒定。
没有活人行走的起伏呼吸、没有血肉生灵的气息波动、没有常人巡查的动静参差。
这不是寻常家丁巡夜、不是普通族人防祠、不是市井凡人的步履节奏。
是被地脉阵纹彻底驯化、被墟气彻底洗魂、被祠祀禁制彻底锁神的守伺死士。
比起西山荒驿的虚空夜诡、枫树坳的傀儡阴煞,这些在地宫千年阵眼滋养、日日受玉脉浸润、世代被暗脉驯化的守祠人,更为恐怖、更为纯粹、更为无解。
傀儡无智,可破可斩;幻诡无形,可避可散。
唯独这些半人半阵、半生半死、半俗半墟的守伺者,拥有活人的躯体、阵灵的规则、死物的绝对服从。
不惧伤、不畏死、不知痛、不懂退。
终生困于祠底地宫、终生镇守玉脉核心、终生沦为暗阵棋子、终生为墟主大局殉葬。
是逆脉深耕萍乡百年,打磨出的地底死伺卫队。
脚步声渐近,黑暗之中,五道青衫人影缓缓浮现轮廓。
五人清一色青衣素袍、发束规整、面容青白、双目空茫、眉眼无神。
他们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灰墟气,气息同源同质、同频同律,五人气场完美衔接、彼此呼应、不分你我,五人合一,化作一套完整的地宫守阵杀局。
五人站位错落、进退有据、攻防互补,暗含五行锁阵、五方困杀的古老格局。
不似人间武学排布,全然是归墟阵纹衍生的杀伐秩序。
五道目光,空洞漠然、无喜无怒、无憎无恶,穿透沉沉黑暗,直直锁定甬道中央静立的少年。
没有惊疑、没有诧异、没有试探、没有盘问。
在地宫暗阵的规则之中,但凡外来气息踏入玉脉禁区,即为死敌、必诛之、必锁之、必灭之。
白日街巷的试探甄别,是市井暗网的宽容窗口期。
深夜地宫的狭路相逢,是玉脉禁地的绝杀死规则。
一软一硬、一明一暗、一纵一杀。
墟主的布局,从来滴水不漏、层层闭环、毫无破绽。
“外来者,越界,锁脉,镇杀。”
五道青衫人同时开口,五声合一、声线同质、语调平直、毫无波澜。
字句不是人言,是地底阵纹震动传导的规则之音。
冰冷、漠然、万古不变。
话音落定的瞬间,五道人影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蓄力姿态、没有铺垫招式。
五人身形骤然贴地掠出,身姿轻盈诡异、轨迹贴合石壁、完全违背人间身法常理。
五方合围、封死前路、堵死退路、锁死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五指成爪、指尖凝出灰黑墟气煞锋,五道煞光穿透黑暗,同时袭向吴老狗周身五大要穴。
快、稳、准、狠、绝。
阵杀术法、墟气凝刃、锁魂封脉。
一招出手,便是绝杀无解的地底困杀局。
甬道狭窄、空间有限、无路可退、无势可借。
寻常江湖高手、阴阳术士、九门探客,身陷这般五方阵杀,瞬息便会被墟气透体、神魂锁死、经脉震碎、肉身溃散。
绝境一瞬成型,杀机铺天盖地。
可吴老狗立在原地,眸光沉静、面色不改、心神不乱。
连日闯阵、屡破绝境、步步窥局,他早已看透逆脉阵杀的核心本质。
所有守伺、所有傀儡、所有幻诡、所有阵杀,皆依托阵纹而生、依托地气而活、依托墟气而战。
破阵先破根,杀诡先破源。
只要斩断阵力连接、打乱五人同源气场、破碎地宫流转纹路,绝杀困局自会不攻自破。
就在五道煞爪近身刹那。
嗡——
少年掌心,沉寂许久的长沙墟纹副牌骤然自主震颤、微光爆发。
淡灰色的本源玉光冲破掌心禁锢,骤然铺满周身三尺,清宁、纯正、古朴、厚重。
同源玉气,遇墟而鸣、遇阵而震、遇脉而涌。
下一秒,更深层的共鸣,骤然从地底炸开!
轰隆隆——
地底深处,袁氏地宫最核心的玉脉密室之中,传来一声深沉悠远的玉鸣震响。
一声玉鸣,贯穿岩层、穿透阵网、连通两道九州副玉!
长沙玉、萍乡玉,双玉隔空共鸣、双脉同源共振、双纹隔空相应!
整片地宫甬道的墟气流转、阵纹律动、禁制运转,瞬间出现极致滞涩、短暂错乱、瞬间崩停!
五道扑杀的青衫死士,身形骤然僵在半空,动作定格、煞锋凝滞、气场崩碎。
五人空洞的眼底,阵光剧烈闪烁、明暗不定、紊乱躁动。
他们依托萍乡玉脉而生、依托地宫阵力而动,此刻双玉共鸣、本源对冲、阵脉错乱,等同于自身根基被瞬间打乱、神魂链接被瞬间斩断、行动规则被瞬间失效。
一瞬间的僵直、一瞬间的错乱、一瞬间的停滞。
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生机!
吴老狗眸光一凛,身形不再固守原地,顺势侧身、贴地旋身,借着玉光震荡推开周遭墟气,身形如狸猫掠影,从五道死士的合围缝隙之中,极致刁钻地穿梭而出。
身形脱出五方困杀阵的刹那,少年指尖飞快翻飞,凭空虚划。
以清气为墨、以神识为笔、以玉纹为谱,凌空描摹出半幅归墟镇纹。
纹路成型的瞬间,淡灰玉光化作细密光丝,瞬间缠上五道僵滞的青衫死士周身。
“同源锁脉,阵乱自破。”
少年低声轻语,字句落进黑暗甬道。
光丝缠体、玉气入纹、镇力锁阵。
五道死士身上的灰黑墟气,瞬间被双玉共鸣的本源清气压制、剥离、冲刷。
他们周身稳定的五行阵局、同源气场、合击规则,彻底崩碎紊乱。
原本合一的五人气场,瞬间变成五股散乱对冲的墟气,彼此干扰、彼此冲突、彼此制衡。
阵杀格局,彻底破局。
五道死士僵直的身形缓缓落地,空洞的眼眸剧烈闪烁,身躯微微震颤,似是在强行修复阵纹链接、重塑心神禁锢、重启杀伐规则。
双玉共鸣的制衡之力,太过霸道、太过本源、太过克制。
萍乡地底玉脉被长沙玉牌隔空撬动,千年稳定的地宫阵局,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本源裂痕。
这也是上古九州玉脉,自我制衡、自我相克、自我闭环的终极天道规则。
四副玉牌同源同根、同脉同宗,既可合力解封天墟,亦可彼此制衡镇墟。
墟主手握主牌统御全局,却永远无法彻底掌控四枚副牌的彼此制衡之力。
这便是上古先民留给人间、抗衡万古归墟的最后一线生机。
“难怪墟主必须集齐四枚副牌。”
吴老狗立于安全廊道侧边,眸光深沉,心底瞬间洞悉万古天机。
“主牌统御,副牌制衡。”
“四玉不齐,制衡不灭;四玉若合,天道闭环破碎,人间再无克制归墟之力。”
“他隐忍万古、布局世代、弃子千万、筹谋百年,所求的从来不是单一解封裂隙。”
“他要的是打碎九州玉脉的制衡天道,彻底颠覆天地规则,以墟代天,重塑万物。”
短短一瞬,看透万古棋局的终极真相。
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比地底阴寒、墟气刺骨、地宫死寂,更让人绝望彻骨。
世人皆知归墟为祸、裂隙为灾。
无人知晓,九州玉脉制衡天道,才是墟主万古以来最想破碎的枷锁。
人间制衡不破,归墟永无主宰;人间制衡若破,天地彻底倾覆。
棋局之大、格局之远、谋划之狠,早已超脱人间杀伐、世俗纷争、江湖恩怨。
是天与墟的博弈、道与逆的对峙、万古规则与颠覆秩序的终极对决。
就在少年心神震荡、洞悉天机的片刻,五道青衫死士已然强行修复部分阵纹链接,眼底阵光重新凝实,紊乱的气息缓缓平复。
只是经历过双玉共鸣的本源冲击,他们的气场明显削弱、纹路明显残缺、杀伐明显滞涩。
原本绝对刻板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迟疑、停顿、紊乱。
本源阵基受损,再也无法恢复全盛战力。
五人再度稳步上前,依旧五方站位、依旧合围而来,只是攻势不再迅猛决绝,带着阵力受损的滞涩。
吴老狗已然稳住心神,收敛所有思绪,专注直面眼前战局。
他不再单纯闪避制衡,脚步轻点石面,身形稳步向前,主动迎向五道死士。
掌心玉牌微光不灭,双玉共鸣的余韵依旧在地宫岩层之间隐隐震荡。
每向前一步,周遭凝滞的墟气便退让一分,错乱的阵纹便平复一分。
他洞悉了守伺死士的致命破绽。
这些人依托地宫玉脉作战,阵力来自地底、战力依托玉核、神魂绑定阵网。
只要持续撬动双玉共鸣、持续打乱地底纹流、持续震荡玉核气场,他们的战力便会持续衰弱、心神持续涣散、阵力持续枯竭。
耗的不是体力、不是招式、不是血气。
耗的是千年阵基、万古玉脉、墟主布下的根本规则。
“你们守的不是人间地脉,不是先祖祠祀,不是一方安宁。”
吴老狗缓步前行,声音清稳,穿透黑暗,落在五名死士耳畔。
“你们守的是墟主的颠覆棋局,锁的是上古制衡天道,护的是人间灭世祸源。”
“世代驯化、世代献祭、世代沦为棋子,至死不知自身所护何物、所忠何人、所谋何局。”
字句如针,刺破千年蒙蔽、破开万古混沌、直击被彻底禁锢的残破神魂。
寻常幻境扰心、俗世言语,无法撼动阵纹驯化的死士。
可天道真相、棋局本源、宿命真相,是禁锢神魂最锋利的破障之刃。
五道死士前行的身形,再度微微一顿。
空洞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极细微的人神波动。
不是阵光闪烁、不是墟气紊乱,是沉寂数十年、被彻底掩埋的凡人神智,微微苏醒。
一瞬而已,转瞬即逝。
却足以证明,他们的神魂并未彻底磨灭,只是被阵纹层层封印、层层掩埋。
只要封印松动、制衡不灭、真相不破,终有一日,棋子可破局、死士可归人、沉魂可苏醒。
墟主可以驯化肉身、禁锢心神、绑定阵网,却永远无法彻底磨灭上古传下的人性本源、生灵灵智、天道良知。
这是人间生灵,最后的底线、最后的尊严、最后的不灭生机。
短暂的神智波动过后,五道死士似是受到阵网的强行镇压,眼底瞬间恢复死寂,攻势骤然加快,带着一丝慌乱的暴戾,齐齐扑杀而来。
他们不是要斩杀入侵者,是要快速封口、快速镇杀、快速抹平真相窥探者。
不让万古天机外泄、不让阵局破绽暴露、不让人间知晓制衡天道。
五道煞风裹着墟气狂涌而至,石屑纷飞、寒气刺骨、阵纹震颤。
吴老狗不慌不忙,指尖持续催动玉牌清气,维持双玉共鸣的微弱震荡,同时身形游走于五人攻势缝隙之间。
他不与五人硬拼蛮力、不与墟气正面对撞、不与阵杀硬碰锋芒。
借力打力、借纹破阵、借脉制衡。
每一次侧身闪避,都精准踩在阵纹流转的薄弱节点;每一次指尖轻点,都精准打乱一人的气场链接;每一次玉光外泄,都精准震荡地底玉脉。
五道死士的攻势越来越乱、越来越弱、越来越滞涩。
他们身上的青衫衣袍,开始浮现细密的灰黑裂纹,是阵力透支、本源受损、神魂崩碎的具象征兆。
常年依托玉脉续航、依托阵网存续,一旦本源制衡持续冲击,最先崩碎的,便是被强行驯化的肉身载体。
“再耗三柱香,五人阵力自溃、神魂自醒、禁制自破。”
吴老狗心底了然,已然掌控全盘战局节奏。
可就在此时,地宫深处,地底玉核密室之中。
嗡——!!!
一声更为狂暴、更为厚重、更为震怒的玉脉震荡,骤然从岩层最深处炸开!
整片地宫甬道剧烈震颤,石壁碎石簌簌脱落,头顶渗水骤然喷涌,地底气流疯狂对冲。
原本只是细微共鸣、温和制衡的双玉气场,骤然被一股磅礴浩瀚、万古森冷、俯瞰天地的神念强行介入、强行撕扯、强行镇压。
墟主!
隔空神念再临!
不同于枫树坳的残念窥视、不同于荒驿夜诡的幻音扰心。
这一次,是感知到九州玉脉制衡被撬动、感知到地底玉核受损、感知到万古棋局破绽暴露的真正震怒!
跨越罗霄群山、穿透千重雾阵、横贯百里地脉,本体层级的浩瀚神念,强行空降萍乡地宫!
无边阴冷、无边霸道、无边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地底暗域。
少年周身的三尺玉光屏障,瞬间被重压至极致,剧烈震颤、明暗不定、濒临崩碎。
五道濒临溃散的青衫死士,瞬间被浩瀚神念灌注、被主牌气息加持、被顶层阵力重塑!
他们身上崩碎的衣袍瞬间复原、紊乱的气场瞬间归序、枯竭的阵力瞬间充盈、涣散的神魂瞬间凝实。
空洞眼底,再度填满冰冷死寂的阵光,且比先前更加深邃、更加霸道、更加恐怖。
不止复原战力,更被临时增幅、强行催阶、灌注杀力。
原本濒临破局的五方困杀阵,瞬间完成阵阶跃升、杀伐升级、禁制加固!
虚空之中,回荡着墟主淡漠又震怒的万古低语,直接响彻整座地宫、直透少年识海:
“人间小辈,敢动九州玉衡,敢破我地底阵规,敢窥我万古天机。”
“长沙玉牌在手,便敢妄动制衡天道、妄破千年暗局、妄逆归墟大势。”
“此前留你性命,是惜棋局完整、惜玉脉齐全、待四玉归位。”
“今夜,你破我根基、乱我阵核、扰我大局。”
“萍乡地宫,即为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的刹那。
五道青衫死士同时仰首,喉间发出低沉诡异的阵吼,周身灰黑墟气暴涨数倍,五道人影瞬间合一,化作一道高达丈余、通体黑雾缭绕、人面阵纹覆身的巨型墟影!
五人合一、阵力聚顶、玉核催势、神念加持。
地宫终极杀阵,完全开启!
地底绝杀,彻底降临!
吴老狗立在震荡不止的幽暗甬道之中,掌心玉牌滚烫发烫,双玉共鸣的制衡之力与墟主神念的镇压之力疯狂对冲、剧烈碰撞、撕扯碾压。
丈高墟影裹挟着翻涌如墨的墟气,沉重的脚掌踏在地宫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引发岩层连绵震颤,碎石顺着两侧石壁簌簌滚落,冰冷的地脉阴风卷着蚀骨煞气扑面而来。五名守伺死士融合而成的虚影体表布满交错的归墟阵纹,纹路随着墟主神念的灌注明暗闪烁,一双没有瞳孔的黑雾眼瞳死死锁定甬道中央的吴老狗,没有多余试探,裹挟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势轰然扑来。
整条狭窄甬道被巨型墟影的身形几乎填满,左右石壁限制了闪避空间,头顶岩壁不断开裂渗水,周遭所有游离的地脉浊气尽数被虚影吸纳,让它的煞气越来越厚重,阵力越来越狂暴。墟主神念悬在地宫虚空之上,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整片地底空间,不断压制长沙副牌散发的制衡清气,试图强行掐断双玉之间的共鸣链接,让萍乡地宫的玉核重新回归绝对掌控。
“妄图以主牌神念强行切断同源共鸣,墟主终究还是急了。”吴老狗双脚稳稳扎住地面,脚掌扣住石板缝隙稳住身形,掌心玉牌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肉,他非但没有收敛玉光,反而将自身心神尽数与玉牌相融,以自身神魂为引线,强行拔高双玉共鸣的频率。
淡灰色的本源玉光骤然暴涨,冲破虚空神念的压制壁垒,一道道细密的光丝穿透岩层,死死勾连地底密室里的第二枚副玉。原本被强行撕裂的共鸣链路再度缝合、加固、剧烈震荡,地底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玉鸣之声,与墟影的嘶吼相互对冲,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地宫之中疯狂碰撞,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
巨型墟影挥出布满阵纹的黑雾巨爪,爪风撕裂空气,带着能碾碎金石的阵杀之力直拍而下,目标直指少年手中的墟纹玉牌。墟主很清楚,只要毁掉外来者手中的长沙副牌,制衡天道便会断掉一环,萍乡玉核再无外部干扰,地宫阵局便能彻底稳固。
吴老狗侧身贴着石壁飞速滑出,巨爪狠狠拍在方才立足的石板上,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布满蛛网裂痕,几块碎石直接崩碎塌陷,落入旁边幽深的暗渠流水之中,发出沉闷的落水声。趁着墟影一击落空身形微微滞涩的间隙,少年指尖凝起一缕浓缩到极致的守墟清气,顺着石壁上一道细微的天然岩缝刺入岩层深处。
那道岩缝正是两道玉脉能量对冲形成的天然薄弱缺口,清气顺着缝隙钻进去之后,立刻化作细碎的镇纹,不断撬动萍乡玉核外围的封印纹路。双玉共鸣本就动摇了地宫封印,此刻外部清气再从岩层缝隙渗透干扰,密室之中的第二枚副玉开始自主轻轻震颤,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反向玉力顺着地脉蔓延而出,开始反向冲刷墟主施加在墟影身上的神念之力。
虚空之中的淡漠神念明显透出一丝愠怒,周遭阴冷威压再次暴涨,无数细碎的灰黑气丝从虚空飘落,缠绕在巨型墟影体表,修补它被反向玉力侵蚀的阵纹。墟影再度抬手,两条黑雾手臂同时横扫,封锁左右两侧所有闪避方位,黑雾之中还衍生出数十道细小的墟气尖刺,如同雨箭一般密密麻麻射向吴老狗周身各处,封死所有走位空隙。
吴老狗脚尖点地,身形顺着甬道倾斜的石壁向上借力,整个人贴着倾斜的岩壁凌空翻转,避开漫天尖刺的同时,抬手将玉牌举过头顶,玉光垂直向上照向墟影胸口位置——那里正是五名死士神魂融合的节点,也是整个合体虚影最核心的破绽,是五行阵局汇聚的中枢要害。
玉光直射中枢节点的刹那,墟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体表阵纹疯狂扭曲闪烁,融合在一起的黑雾躯体出现短暂的分解波动,五个人形的轮廓在黑雾里若隐若现,被强行压制的残存神智再度隐隐苏醒,抗拒着神念的强行操控。
“你们的神魂从未被彻底抹除,只是被阵纹封印禁锢,如今双玉制衡打破外部枷锁,你们本该挣脱操控,重归人身,为何还要甘愿沦为墟主的杀伐傀儡?”吴老狗趁着虚影解体动荡的间隙,声音穿透嘈杂的煞气轰鸣,送入五人残存的识海之中,“萍乡袁氏一族世代守祠,先祖留下的家训是守护乡土地脉,不是献祭族人神魂,侍奉域外归墟,毁掉一方人间。”
话语顺着同源玉力渗入黑雾中枢,五道微弱的凡人意识开始挣扎反抗,墟影的动作出现明显的迟疑,挥出的黑雾手臂力道忽强忽弱,体表黑雾一阵浓一阵淡,合体阵局濒临溃散。墟主神念察觉到内部反抗,立刻降下更霸道的禁锢之力,一道道漆黑锁链凭空浮现,缠绕住虚影内部五道残破神魂,强行镇压苏醒的灵智,逼着虚影再度凝聚身形,发动更为狂暴的攻击。
漆黑锁链缠绕神魂的景象透过稀薄的黑雾隐约显露,吴老狗眼神一沉,明白单纯依靠言语唤醒速度太慢,墟主手握主牌神念,可以随时强行镇压残存意识,想要彻底破开这个合体杀阵,必须直接动摇地宫玉核的外层封印,从根源削弱整个萍乡暗阵的能量供给。
他不再和墟影缠斗游走,身形陡然转身,沿着暗渠旁的分支小型甬道朝着玉核密室的侧面岩层绕去。巨型墟影怒吼一声,迈开沉重的步伐在后紧追不舍,震得整条地底通道摇摇欲坠,脱落的碎石几乎要堵塞狭窄的甬路。沿途石壁上遍布用来输送阵力的细纹沟渠,吴老狗一边飞速奔行,一边抬手用玉牌余光不断扫过沟渠纹路,刻意打乱沟渠内部流转的墟气走向,切断一部分输送向墟影的能量补给。
随着一条条阵力沟渠被扰乱,后方追赶的墟影煞气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黑雾躯体渐渐变得稀薄,动作也迟缓了几分,神念远程补给的力量被层层拦截,再也无法毫无损耗地加持杀阵。
奔行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岩壁出现一面打磨平整的巨型石壁,石壁上篆刻着整套袁氏先祖留下的上古祠祀纹路,纹路围成一个圆形屏障,屏障之后,便是存放第二枚墟纹副牌的核心密室,厚重温润的玉气隔着石壁扑面而来,和掌心玉牌遥遥呼应,共鸣之声愈发清晰响亮。
石壁的祠祀纹路是先民留下的原生守护阵,和逆脉后来叠加的墟纹层层交织缠绕,两种纹路互相嵌套,形成双重封印,外人要么强行破阵硬闯,要么只能依靠同源玉力慢慢解开原生纹路的锁扣。后方墟影已经冲破分支甬道追至石壁之外,黑雾巨爪高高抬起,准备一击击碎外壁纹路屏障,阻拦吴老狗解锁密室封印。
吴老狗没有回头迎战,双手托起墟纹玉牌,将牌面完整贴合在石壁的原生祠纹中心位置。同源玉光顺着篆刻纹路飞速流淌,一点点点亮石壁上黯淡的古老刻痕,原本和墟纹纠缠在一起的先祖纹路被玉力激活,开始自主排斥外来的归墟阵纹,两种纹路在石壁表面互相剥离、对冲、消弭。
“以衡玉为引,启先民祠锁,解地脉封藏。”
少年低声念出上古玉纹的解锁口诀,掌心源源不断输出守墟清气,双玉的共鸣之力在这一刻抵达顶峰,密室内部的第二枚副玉开始自主旋转,密室大门的厚重石锁发出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一点点向内开启缝隙。
虚空之中的墟主神念终于露出一丝慌乱,不再一味催动墟影厮杀,而是调动整座萍乡暗笼的外围阵力,无数地底街巷的阵纹同时反向抽取地脉之力,疯狂回灌地宫,想要重新覆盖石壁的原生纹路,关闭密室石门。城外整个萍乡县城的地气都出现轻微下陷,街巷古井泛起阵阵阴冷灰雾,地面上熟睡的百姓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心神受到阵力回流的轻微拉扯。
城外翠微山隐蔽山洞里,两名李叔忽然察觉到远方萍乡城方向地气异动,连忙冲出洞口眺望,只见城西上空隐隐笼罩一层流动的灰黑雾气,地底传来极其微弱的连绵震动。年长李叔迅速取出信鸽,把地底阵力异动的景象记录下来,飞速写下情报传回长沙张府,年少李叔则握紧腰间兵器,死死盯着通往萍乡城的山道,随时准备一旦地宫传来溃败气息,就带着外围接应的陈皮手下潜入城郊,做好突围救援的准备。
长沙张启山的府邸书房内,刚刚收到霍仙姑送来的祠堂地宫详图,还没来得及铺开查看,第二封紧急信鸽便破空落入庭院。张启山拆开信纸看完地底异动的描述,手指重重叩击桌面:“老狗在地宫触发双玉共鸣,惊动墟主本体神念,对方已经动用全城暗阵的地脉能量去镇压密室封印,萍乡暗笼的根基正在被动摇。”
二月红指尖按住琴弦,清音丝线已经提前整理打包完毕,他起身走到地图旁,指着萍乡西侧的废弃水道支线:“我即刻派人把克制神念幻境的琴谱抄录多份,送到城外陈皮的潜伏小队手中,一旦地宫封印出现缺口,墟主大概率会启动全城迷阵封锁街巷,外围人手必须守住水道所有出口,防止暗舵调集地面人手封锁退路。”
半截李摩挲着手上记录地脉数据的册子,沉声道:“长沙地底墟骨波动开始跟着萍乡地脉一起共振,墟主为了护住萍乡玉核,抽调了一部分束缚墟骨的力量,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加固长沙各处阵眼,避免对方声东击西,反过来偷袭长沙大本营。”
几人快速分工传令,九门的外围力量朝着萍乡城郊悄然汇聚,在地宫地底激烈对峙的吴老狗并不知道城外同伴的调度,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石壁封印之上。
石壁上的原生祠纹已经大半亮起,逆脉叠加的墟纹被玉力冲刷得不断淡化脱落,密室石门的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透出柔和的青白玉光,第二枚九州副玉的轮廓隐约可见。后方的巨型墟影不顾一切扑来,黑雾巨爪带着最后一波神念加持的狂暴力量狠狠抓向吴老狗后背,想要打断解锁过程。
就在巨爪即将触碰到衣摆的瞬间,密室石门彻底向内敞开大半,浓郁的同源玉气汹涌冲出,两道副玉的共鸣之力形成一道环形光浪,以密室门口为中心骤然扩散!
环形光浪狠狠撞在巨型墟影身上,正在强行镇压神魂的漆黑锁链寸寸崩断,黑雾躯体被同源光浪层层剥离,五名青衫守伺人的轮廓从黑雾里跌落出来,瘫软在地,身上缠绕的墟气飞速褪去,空洞的眼眸里慢慢恢复了凡人的神采,虚弱地大口喘息,不再受到神念操控。
合体杀阵,彻底瓦解。
虚空之中的墟主神念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低沉轰鸣,却碍于双玉联手形成的制衡屏障,无法再强行冲入密室范围,只能不甘地缓缓褪去,在地宫虚空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余音:“双玉到手又如何,罗霄山主阵已成,剩下两枚副玉藏于更凶险的两处绝境,你们永远凑不齐四玉,冬至归墟裂隙大开之时,整座萍乡,整座湘赣地界,都会沦为墟域的祭品。”
神念余音消散,地宫上空的镇压威压缓缓退去,震荡的岩层慢慢恢复平稳,只有两道玉牌互相呼应的温润嗡鸣久久回荡。
吴老狗收回贴在石壁的手掌,缓步走入玉核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一枚形制和长沙玉牌一模一样的青白玉璞静静卧在玉垫之上,表面刻着同源的归墟衡纹,正是九门苦苦寻找的第二枚墟纹副玉。玉牌周边环绕着一圈先民留下的护玉符文,没有被逆脉彻底篡改,依旧保留着原生守墟之力。
他轻轻拿起萍乡副玉,两枚玉牌一碰触便自动吸附在一起,纹路完美咬合,双玉合一,一股更为宏大完整的地脉信息流涌入识海,罗霄山大阵的局部脉络、另外两枚副玉藏匿地的模糊坐标碎片、墟主布置四重副玉阵的完整逻辑,尽数解锁开来。
瘫倒在甬道里的五名前守伺人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面色复杂地看向密室门口,其中一名年纪最长的青衫族人对着吴老狗深深躬身:“多谢公子唤醒我们被封印的神魂,我们袁氏族人被墟气迷惑数十年,沦为守阵傀儡,险些铸成大错。我们知晓祠堂地下所有隐秘密道,可以带你们避开地面暗舵的巡查队伍,从祠堂后方的隐秘排水密道离开地宫,避开街巷阵网。”
吴老狗微微颔首,收起双玉叠合的玉璞:“你们既已挣脱操控,便悄悄返回袁氏族人之中,暗中联络还保持神智的族人,不要暴露自己苏醒的真相,假意继续听从暗舵命令,帮我们盯着萍乡暗舵后续的调动动向,九门不会牵连无辜族人,只会对抗逆脉势力。”
五人郑重应下,主动带路走向密室后方一条狭窄的古代排水密道,这条密道避开了所有地面阵眼节点,直通城郊无人的河滩荒地,是整条萍乡暗笼唯一一处没有被墟纹覆盖的天然逃生通道。
顺着潮湿狭窄的密道向外穿行,地底的阴冷气息渐渐被城外晚风的草木气息取代,远处萍乡城内的街巷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暗舵的地面巡查队伍还在按照墟主最后的指令四处搜捕外来入侵者,却怎么也想不到,拿到第二枚副玉的人,已经顺着河滩密道悄然离开了城池暗笼的包围。
走出密道出口,河滩旁的树林里,小黑立刻快步奔来蹭住他的裤腿,灵犬全程守在城外水道入口警戒,察觉到地底制衡光浪扩散的波动,一直在树林等候接应。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几道轻微的暗号口哨,是陈皮麾下的潜行小队按照九门指令,提前潜伏在河滩外围接应。
吴老狗握紧怀中双玉,望向罗霄山脉深处朦胧的黑影,识海里刚刚解锁的坐标碎片指向两处绝境——一处是南岭乱葬古碛,一处是汨罗水下沉城。剩下两枚副玉,藏在两处比萍乡地宫更加凶险、更加诡秘的绝境之中。
萍乡暗笼已破,第二枚衡玉到手,九门和墟主的万古棋局,自此攻守异位,开始朝着未知的两处全新绝境,继续向前推演。
城郊秋风吹过河滩芦苇,带着远处城池的隐约喧嚣,少年抱着双玉,在灵犬与外围接应人手的掩护下,朝着翠微山隐蔽山洞稳步走去,准备汇合两名李叔,整理双玉解锁的所有情报,写信传回长沙,商议接下来前往南岭古碛的探局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