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暮色初垂。
长沙老城,残阳沉入湘江江面,漫天余晖被江面水雾揉碎,散落一城斑驳碎光。
本该暮色四合、炊烟四起、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的寻常黄昏,此刻整座星城依旧沉陷在一片滞涩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东梨园清音缓荡、城北军营正气固守、城南街巷秩序暂存。
唯独城西老巷,暮色比全城更沉、雾气比全城更浊、死气比全城更重。
一层灰蒙蒙的浊雾薄薄笼罩整片地界,不浓不烈、不暴不凶,却死死压落所有天光、隔绝所有晚风、封禁所有生气。
白日那场地脉崩裂、浊气暴走、街巷大乱的惊悚乱象,看似被镇魂阵法、锁浊屏障强行压制平息。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表层暂缓、假性安稳、暂时蛰伏。
地底深处的阵脉躁动从未停歇、逆脉的蓄势从未终止、浩劫的倒计时从未停摆。
城南,陈皮隐秘据点宅院。
暮色浸透青砖天井,院内烛火次第点亮,昏黄微光勉强撕开沉沉暮色,照亮满院肃然。
全员人手各司其职、全程待命、紧绷心神,整座小院运转有序、军令严明、无一懈怠。
西厢房、柴房两处囚室层层封禁、符文叠锁,陈七与被俘暗探被彻底隔绝地气、隔绝传讯、隔绝神魂共振。
院内石桌上,铺满全城手绘浊点图谱、城西街巷地形图、废弃钱庄地基结构图、九门分区布防图。
一张张图纸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节点坐标、地道走向、浊气浓度、暗哨点位。
一场针对逆脉地底核心据点的围剿破局计划,已然排布周全、敲定始末、只待入局。
张砚辞立在天井中央,素色长衫沐着晚风烛火,眸光沉静如水,眼底墟纹微光敛而不发。
白日遍历西巷、镇锁崩脉、压制暴走浊眼、拦截暗探阻挠,半日鏖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心神耗损极重。
守墟镇脉、以人力逆地脉、以清气镇浊阵,本就是逆天扛劫、以身补天的消耗之举。
只是他神色依旧淡然沉稳,不露半分疲态,周身气场稳如磐石,依旧是全队最稳固的定心支柱。
“张先生,各方布防全部落位。”
陈皮手持最新汇总的情报清单,快步走到石桌旁,神色肃穆、条理清晰,逐项禀报。
“张启山佛爷调遣两营亲兵,封锁城西所有对外巷道、街口、暗巷出口,铁桶合围,不放一人一煞出入,彻底断绝逆脉地底据点的外援退路。”
“霍仙姑那边完成全城三处外围暗点布控,暗探全部监控锁定,只待地底主据点破局,便即刻收网清剿全城残线。”
“二月红弟子全员驻守城西外围街巷,轮班吹奏镇魂古曲,音律清气层层铺展,持续稀释街巷浮动散浊,护住普通百姓心神不被继续侵染。”
“我手下二十名精锐全员整装完毕,器械、朱砂、墨斗、桃木镇器、祛浊丹药一应俱全,皆是常年下地闯煞、定力顶尖、身手过硬的老手,随时可待命潜入地底。”
四条防线,四方联动、四面合围、层层锁局。
九门半数力量,彻底拧成一股绳,死死盯住城西地底这唯一的浩劫核心。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环——城西地道引路之人。
暮色已深,去往半截李府邸送信的手下,迟迟未归。
等待,变成了此刻全院所有人唯一的动作,也成了九门人心最后的试炼。
众人心底都清楚,这封书信、这次回话、这场抉择。
是半截李最后的歧路,也是九门裂隙最后的弥合之机。
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固守私怨、拒绝相助、冷眼旁观。
那城西错综复杂、密如蛛网、无人熟悉的百年地底地道,便是最大的死局陷阱。
外人贸然闯入,不识岔路、不知陷阱、不明气机、不懂浊脉,大概率深陷迷宫、遭人伏击、全军被困。
逆脉盘踞城西数年,早已将整条地底地道改造为藏阵、藏煞、藏兵、藏杀的天然囚笼。
不熟地形者入内,便是瓮中之鳖、自投罗网。
可若是半截李愿意放下偏执、放下猜忌、放下私怨,出手相助、派出向导。
这场地底破局之战,便有七成胜算,可直捣黄龙、摧毁墟骨、斩断浊源、稳住全城阵脉。
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局破局崩之分、全城存亡之判。
院内气氛沉静紧绷,无人多言打扰,唯有晚风穿庭、烛火轻摇、叶落簌簌。
吴老狗蹲在石阶旁,怀里小黑双耳直立、眸光敏锐,时不时抬头望向城西方向,喉咙发出极轻极缓的低呜。
灵犬能嗅到远方气场的摇摆、人心的动荡、抉择的拉扯。
城西半截李府邸的气场,此刻正剧烈波动、明暗不定、正邪交织、摇摆撕裂。
“半截李,还在犹豫。”张砚辞轻声开口,一语道破远方人心百态。
“他不信大义,却畏惧浩劫;不甘示弱,却目睹惨状;固守骄傲,却心知对错。”
“半生偏执筑起的心墙,正在亲眼所见的灾厄面前,一寸寸开裂、一寸寸崩塌。”
陈皮闻言轻轻叹气,眼底五味杂陈:“此人半生阴寒、半生孤戾、半生多疑,盘踞阴地太久,见惯人心险恶、利益背叛,早已不敢信人、不敢同心、不敢托付。”
“九门百年,各有伤疤、各有执念、各有隔阂。”
张砚辞眸光微远,淡淡开口。
“陈皮狠戾过、偏执过、弑杀过;张启山沉重过、无奈过、身不由己过;霍仙姑算计过、权衡过、取舍过;二月红避世过、淡漠过、冷眼过。”
“人人皆有私、人人皆有弊、人人皆有缺。”
“浩劫从不是筛选完人,只是逼迫凡人放下私心、直面本心。”
话音清浅,却道尽九门浮沉、人心百态、乱世真相。
没有天生圣人,只有绝境醒悟。
没有生来同心,只有浩劫归心。
就在此时——
哒哒、哒哒。
巷外青石板路面,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瞬间抬眸、目光聚焦、心神一凛。
是送信的手下回来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那名家手快步踏入天井,风尘仆仆、神色肃然,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四爷!张先生!城西回话——李当家愿归阵、愿听调、愿出全力相助!”
一句话落地,全院紧绷气氛骤然松弛,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
歧路终转,浪子归心。
九门最大的裂隙,在浩劫面前,彻底弥合!
……
城西,半截李府邸。
暮色深浓,府邸内外烛火连片亮起,明暗交错映满整座大院。
往日阴寒戾煞、死寂压抑、生人勿近的府邸气场,此刻彻底改换。
全院上下灯火通明、人手奔走、号令井然、秩序肃然。
不再是戒备设防、不再是冷眼观望、不再是割据自守。
而是整军备战、全域布防、倾力相助、共抗浩劫。
方才数个时辰,是半截李此生最难熬、最挣扎、最撕裂、最彻悟的数个时辰。
送信人手递来的书信,字字坦荡、句句赤诚、不挟私怨、不逼颜面、不谈旧隙。
通篇只讲一城百姓存亡、一地地脉兴衰、九门共同危局、人间即将降临的浩劫惨状。
无胁迫、无嘲讽、无算计、无裹挟。
唯有大局、唯有苍生、唯有存亡、唯有破局。
可真正击溃他半生偏执、打碎他满心猜忌、撕裂他层层心墙的,从不是一纸书信。
是窗外街巷里,无数无辜百姓失神僵立、昏迷倒地、无知受难的惨状。
是地底持续震颤、不断崩裂、日渐衰败的家乡地脉。
是手下弟兄轮番回报,镇魂阵起效、浊气暂缓、百姓稍安的微弱生机。
是自己盘踞数十年、护了数十年、守了数十年的城西地界,濒临彻底沦陷毁灭的绝境。
他半生阴狠、半生多疑、半生孤高、半生逐利。
争地盘、争利益、争脸面、争输赢、争高下。
一辈子活在猜忌里、活在防备里、活在争斗里、活在私利里。
以为守住地盘便是根基,以为掌控地界便是安稳,以为独善其身便是长存。
直到此刻浩劫临头、地脉崩塌、苍生受难、山河欲碎。
才彻底通透——
无城,何谈地盘?
无民,何谈基业?
无世,何谈输赢?
所有私怨、所有隔阂、所有争斗、所有算计。
在全城倾覆、山河沦陷、人间成墟的灭顶浩劫面前,渺小如尘埃、可笑如儿戏。
府邸大堂,半截李独立窗前。
褪去了往日阴鸷戾气、褪去了偏执狠戾、褪去了猜忌冷漠。
眼底只剩沉肃、愧疚、悔悟与决然。
他身姿依旧清瘦,却仿佛卸下了半生沉重枷锁、卸下了满身防备铠甲、卸下了满心阴暗执念。
“传我号令。”
半截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府邸,沉稳有力、字字铿锵。
“城西全境,所有据点、所有人手、所有物资、所有镇煞器械,尽数调出!”
“打开所有密道、开通所有暗路、交出所有地道图纸、报备所有地底节点!”
“精选三十名熟悉城西地底脉络、精通阴地机关、定力最强、胆识最足的精锐,即刻集结!”
“由我亲率,引路入地、直赴钱庄、随队破局、共斩逆脉!”
一道号令,彻底颠覆城西格局、彻底打破九门对立、彻底终结人心分裂。
身旁跟随多年、看着主子偏执半生、防备半生、孤凉半生的忠心老手下,此刻眼眶微热,躬身重重点头:
“遵令!”
数十年隔阂,一朝尽散。
数十年猜忌,一朝尽破。
数十年对立,一朝归心。
九门,至此真正聚首、真正同心、真正合力、真正一体。
上三门守城护气、中正安民。
平三门冲锋陷阵、下地破煞。
下三门情报锁敌、全网围杀。
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各尽所能、共护星城。
……
城南据点,天井之内。
听完手下完整回报,陈皮眼底掠过深深动容,心底积压许久的隔阂与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九门之争、地盘之隙、利益之怨,从此刻起,全数搁置、全数作废、全数消散。
“好。”
陈皮重重点头,声线沉稳有力。
“既然李当家放下歧路、倾力归阵,那我们便不负人心、不负相助、不负全城苍生。”
“即刻敲定地底潜入最终方案,全线升级、全员戒备、全速备战!”
张砚辞眸光微亮,眼底清光笃定,大局彻底落定,破局胜算瞬间拉满。
半截李亲率精锐引路,便是掌控了城西地底最大的主动权,彻底破除地形盲区、地道陷阱、暗道死局三大死障。
前路豁然开朗,绝杀困局彻底松动。
他抬眸看向沉沉夜色笼罩的长沙四城,缓缓开口,敲定最终战术排布:
“地底之战,分三层布局,内外合围、上下联动、绝杀不漏。”
“第一层,地表锁局。”
“张启山亲兵死守所有街巷出口、地道通风口、地底逃生口,封锁整片钱庄地底空域,外阻援兵、内堵逃敌,一只逆脉暗线都不许逃出包围圈。”
“第二层,中层稳气。”
“二月红弟子持续轮班奏乐,以音律清气铺满整片城西上空,持续净化浮动浊气、稳固凡人神魂、压制暗阵暴走,杜绝百姓二次心神沦陷。”
“霍家情报网继续梳理全城剩余暗点、追踪逆脉外围残党、监控被俘暗探口供,随时同步最新敌情。”
“第三层,地底破核。”
“我为主阵,镇浊压煞、破阵解脉、对抗逆脉修士、摧毁墟骨法器。”
“陈皮率精锐正面突进,扫清地道机关、斩杀暗线守备、推进核心密室。”
“半截李率城西精锐侧应包抄,熟路引路、规避绝杀陷阱、封堵暗道死角、清剿藏匿残敌。”
“老狗带小黑随行游走机动,灵犬辨浊、辨煞、辨人、辨机关,全程预警隐患、锁定敌人藏位、探查浊气浓点。”
五层分工、三层战局、全域锁死、闭环绝杀。
无漏洞、无死角、无退路、无隐患。
这是九门成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员同心、全域联动、全盘合力的绝杀之局。
排布既定,全员领命。
院内所有人神色肃然、心神凝聚、战意升腾。
不再有猜忌、不再有观望、不再有私心、不再有裂隙。
唯有一心护城、一心破劫、一心斩邪、一心安民。
暮色更深,夜色渐浓。
长沙全城灯火点点亮起,看似恢复人间烟火,可地底暗流早已奔腾汹涌、杀机暗藏。
城西废弃钱庄地底,层层密室、道道地道、重重阵法、累累杀机。
逆脉盘踞数年的老巢、暗阵核心的中枢、墟骨法器的存放之地、三年布局的根基所在。
此刻已然尽数激活、尽数备战、尽数蓄势、静待九门入局。
一场决定长沙存亡、决定地脉兴衰、决定逆脉成败、决定人间浩劫是否降临的地底死战。
即将全面打响。
……
夜色沉沉,亥时将至。
长沙城西,老巷深处。
整片地界浊雾萦绕、地气阴寒、风声萧瑟、街巷寂静无人。
白日大乱过后,街巷空空荡荡、户户门窗紧闭、处处死寂无声。
寻常百姓尽数被安置在各大清净院落,脱离浊气最浓的街巷核心,暂时避开浩劫锋芒。
整条西巷,彻底化作无人死巷、战地禁区、浊阵核心。
远处军营肃杀、梨园清宁、城南安定。
唯独此处,阴煞暗藏、杀机四伏、阵脉汹涌、暗流翻滚。
一道黑影队伍,自西巷深处稳步踏出。
为首之人,黑衣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沉肃、褪去半生阴戾孤冷,周身气场沉稳凛然。
正是半截李。
此刻的他,不再是割据城西、多疑狠戾、独守一方的街巷霸主。
而是九门同心、共护星城、直面浩劫、以身入局的守城之人。
他身后,三十名城西精锐尽数整装,黑衣束身、器械在手、神色肃然、步履整齐。
这批人手,皆是常年扎根城西阴地、精通地道风水、熟稔机关煞阵、身经百战的老牌心腹。
熟悉整片地底每一条暗道、每一处岔路、每一个陷阱、每一块地脉节点。
是此刻地底破局最关键、最稀缺、最无可替代的引路战力。
队伍行至西巷入口,与等候在此的张砚辞、陈皮、二十名平三门精锐、吴老狗、小黑顺利汇合。
夜色光影交错,四方战力齐聚巷口。
九门三支主力,第一次完整并肩、直面危局。
半截李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坦荡,放下所有身段、所有隔阂、所有骄傲。
“城西地底,我熟。”
“钱庄地道共分三层、七十二条岔路、一十九处天然煞眼、八处人工绝杀阵、四处绝境囚笼。”
“逆脉入驻数年,改造地道、叠加暗阵、埋设煞气陷阱、布下神魂蛊惑局,寻常入局者十入九死。”
“我带队引路,避开所有死地、所有绝杀、所有盲区。”
“今日,我半截李,以西巷毕生基业、全部人手为注,与九门共存亡、与长沙共存亡、与全城百姓共存亡!”
一句誓词,坦荡磊落、震彻巷陌、扫尽半生阴霾。
陈皮看着眼前彻底归心的同辈,郑重颔首,伸手微微一礼:
“今日不分平三门、不分上下门,九门一体,共抗浩劫!”
张砚辞立在队伍正中,眸光沉静,望着齐聚一心的众人,淡淡开口:
“地底凶险、煞气深重、逆脉蓄势已久、埋伏无数。”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破。”
“步步为营、层层清浊、逐一破阵、直捣核心。”
“护住自身、护住同伴、护住地脉、护住苍生。”
“即刻,入局。”
一字落令,全员动身。
五十余精锐,分成三队阵型,前后错落、攻防兼备、进退有序。
张砚辞居中主阵,镇护全队清气、压制沿路浊煞、透视地底阵网、破除神魂蛊惑。
陈皮带队左翼,清剿沿路暗哨、破解机关陷阱、正面杀伐开路。
半截李带队右翼,引路辨路、规避死地、封堵岔道、熟知所有暗藏杀机。
吴老狗抱小黑游走队中,灵犬全程预警、辨浊锁敌、排查隐蔽隐患。
阵型成型,分工明确、攻防闭环、进退有据。
一行人踏着沉沉夜色、穿过灰蒙蒙的浊雾、踏入死寂幽深的城西老巷。
脚下青石板冰凉沁骨,路面残留着白日地脉震颤的裂痕,缝隙间隐隐渗出细碎黑浊气息。
越往深处走,天色越暗、雾气越浓、阴气越重、地脉越躁。
空气冰冷滞涩,吸入肺腑,带着刺骨寒凉、神魂麻痹的诡异触感。
若是寻常百姓身处此处,不消片刻,便会心神恍惚、意识涣散、神魂被浊气侵染。
所幸全队皆是九门精锐,常年行走阴阳、身具煞气护体、心性坚韧、定力深厚,再加上外围梨园清音持续净化、张砚辞周身镇墟清气笼罩,一路行来,无人心神晃动、无人杂念丛生、无人被浊气侵扰。
行至巷末,一座废弃破败的老式钱庄宅院,静静矗立在夜色深处。
院墙斑驳坍塌、草木荒芜疯长、门窗腐朽破损、庭院死寂阴森。
青砖墙体爬满黑绿色苔藓,墙角地基常年阴湿发黑,整座宅院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光、死气沉积、阴浊盘踞的诡异气场。
这里,便是晚清遗留的裕和钱庄旧址。
也是逆脉长沙分舵盘踞数年、暗阵核心中枢、墟骨法器存放之地、全城浊脉喷发的源头!
宅院正门残破洞开,黑漆漆的门洞如同一张蛰伏巨兽的巨口,幽深无底、吞噬光影、暗藏杀机。
阵阵阴冷黑气,自门洞深处缓缓溢出、盘旋飘荡、融入街巷浊雾之中。
小黑骤然浑身毛羽炸开,死死盯着钱庄门洞深处,急促低吠不止,眼底灵光剧烈震颤,极致的危险预警扑面而来。
“地底杀气极重、浊力极浓、阵势极强。”
半截李止步门前,神色凝重至极,低声警示全队。
“门洞下方,便是第一层地道入口,门口埋有迷魂浊煞阵,误入者即刻心神沉沦、自相残杀。”
“寻常硬闯,必死无疑。”
陈皮握紧手中墨斗短刃,眼神凌厉紧绷:“如何破局?”
“此阵不杀身,只杀心。”
张砚辞眸光平静,墟眼穿透门洞黑暗,直视地底阵法全貌,瞬间看破阵机核心。
“以人心杂念为引、以神魂弱点为机、以恐惧猜忌为刃,困住入局者心神,自崩阵型、自乱阵脚、自相屠戮。”
“逆脉深知九门过往有隙、人心有疤、执念有缺,特意在此布设此阵,专破九门同心。”
用心思弱点做杀招,用过往隔阂做杀机。
布局之毒、算计之深、诛心之狠,令人毛骨悚然。
“我来破阵。”
张砚辞缓步上前,立于钱庄正门之前,周身金色墟气缓缓升腾、温润铺开。
清宁、纯正、守正、镇邪的浩然清气,瞬间笼罩整座破败宅院、铺满门洞入口。
“此阵惑心,唯正可破、唯宁可消、唯诚可解。”
他指尖凌空轻点,金色符文流转飞舞,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烙印在门洞虚空、地基阵眼、门框四角。
镇心、宁神、破惑、清浊、定魂。
五道镇墟古纹,层层落位、层层生效、层层瓦解迷魂浊煞阵。
原本盘旋门洞、伺机惑心、暗藏汹涌的黑浊气息,在金光浸润之下,飞速消融、溃散、寂灭。
萦绕门前的诛心杀机、蛊惑暗流、心神陷阱,瞬间彻底破除、彻底清空、彻底瓦解。
“阵破,可入。”
张砚辞侧身抬手,让出通路,神色笃定沉静。
九门众人对视一眼,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半分畏惧。
踏入钱庄门洞的刹那,外界晚风、街巷声响、城头更鼓尽数被一层厚重阴浊屏障隔绝,周遭瞬间坠入死寂的幽暗之中。头顶腐朽木梁垂落蛛网,墙根湿滑青苔黏着鞋底,空气里混杂着腐土、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腥甜浊气,那气息钻入鼻腔,会悄悄勾动人心底潜藏的恐惧、猜忌与过往执念,正是方才迷魂阵残留的余韵。
张砚辞抬手,袖中数枚朱砂玉简脱手而出,分别钉在门洞左右墙体与门槛石缝三处点位,淡金色墟气顺着玉简纹路蔓延开来,织成一张轻薄却坚韧的护心网,将全队众人笼罩其中。“护心气场可隔绝浅层惑神浊气,但切勿放松心神,地底每一段甬道都可能藏着后手,不要单独离队,遇事以三声短哨为讯号。”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轻轻回荡,驱散了周遭死寂带来的压抑感,众人纷纷点头,握紧手中器械,脚步放缓,沿着钱庄大堂地面的石阶缓步向下。
石阶由整块青条石凿刻而成,年代久远,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边缘棱角被岁月与地气磨得圆润,向下延伸约莫三十余阶,才抵达第一层地底甬道。甬道宽丈余,两侧岩壁夯土混合青砖加固,头顶每隔数丈嵌着一盏锈蚀的铜灯盏,只是早已无油无火,只剩空洞灯座悬在上方。半截李走在队伍右翼最前方,指尖摩挲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浅刻纹路,低声向众人解说:“这条主甬道是早年钱庄运银密道,原本只有三条分支,逆脉入驻后,私自开凿出十六条岔路,其中七条是死路陷阱,路面下埋翻板尖刺,两侧墙体藏有毒气喷口与飞箭机关,我会沿途做记号,跟着我脚步走即可。”
说话间,他弯腰拾起地面一块灰白色碎石,在左侧岩壁划出一道斜向短痕,这是城西地界内部约定的安全标记,避开岔路口第一处暗藏的翻板阵。陈皮抬手示意队伍暂停,挥手让两名手下上前探查路面,靴底轻踩地面各处,听辨石板下方的空响,片刻后回头颔首:“底下是空层,约莫三尺深,排布着三棱铁刺,一旦踩错整块石板会瞬间陷落。”吴老狗怀里的小黑此刻探出头,鼻尖不停嗅着空气,时不时朝着左侧一条黑漆漆的岔路低吼两声,毛发紧绷,显然那边潜藏着浓郁煞气。
“那条岔路直通废弃水井地宫,是逆脉存放阴尸的地方,如今里面至少封存七八具被浊气侵染的行煞尸,暂时不必惊动,我们走主路前往中层密室。”半截李抬手指向前方笔直甬道,目光扫过众人,“地底三层结构,第一层机关陷阱居多,第二层是守备暗哨驻地与临时囤煞点,第三层才是核心阵眼、墟骨法器所在,沿途会遭遇逆脉的死士护卫,这些人常年浸泡浊气,神魂被操控,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拼死阻拦闯入者,下手不必留情,但尽量留活口,或许能拷问出幕后主事的线索。”
张砚辞缓步走到队伍中段,墟眼微光悄然散开,视线穿透厚重岩壁,看清甬道深处的气机流动。他微微蹙眉,轻声道:“第二层位置聚集了十二道鲜活人气,混杂浓重浊息,应该是逆脉常驻的护卫小队,另有三道隐晦气息藏在岩壁夹层,是擅长隐匿偷袭的术者,擅长用毒针与惑神符咒,待会抵达甬道中段,陈皮带队正面推进,半截李安排两人守住两侧夹层出口,老狗带着小黑留意地面与头顶异动,我来压制对方的术法攻势。”众人迅速调整阵型,原本一字长蛇的队伍散开,形成前后护卫、左右策应的三角阵型,平三门精锐手持墨斗线、洛阳铲、短刃走在前排,半截李的城西弟兄分列两侧护住岩壁死角,吴老狗与小黑游走在后侧,随时预警后方突发状况。
队伍继续前行,甬道两侧渐渐出现人工开凿的石室,部分石室门洞敞开,里面堆放着腐烂麻布、破损木箱与零散法器碎片,地面散落着干枯符咒灰烬,空气里的腥甜浊气愈发浓郁。路过一间敞开石室时,小黑突然猛地挣开吴老狗的怀抱,窜到石室门口狂吠不止,众人立刻戒备靠拢,陈皮抬手亮起火折子,微弱火光映照出石室内部景象:地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糯米,糯米中央摆着一尊青铜小鼎,鼎内残留着半凝固的黑褐色膏状物,四周墙壁贴满扭曲诡异的符文,符文墨迹漆黑,隐隐流转着不祥黑气。
“这是聚煞鼎,用来收集零散浊气凝练煞元,供给那些被操控的护卫。”半截李凑近观察片刻,指尖点向鼎身一处纹路,“鼎底连着地脉支线,若是贸然打碎,浊气会瞬间炸开扩散,反倒加重全城阵脉压力。”张砚辞走到青铜鼎前,指尖凝起一缕清墟之气,轻轻点在鼎口,金色气流缓缓渗入鼎内,原本翻腾的黑褐色膏状物渐渐平息,黑气一点点消散黯淡:“我暂时封印鼎内煞元,等解决核心阵眼后,再来彻底销毁各处聚煞器具。”话音落下,他取出一张空白黄纸,以指尖精血混合朱砂快速画下镇煞符,贴在青铜鼎外侧,躁动的气机瞬间沉寂下去,小黑也渐渐停下低吼,回到吴老狗脚边。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穿过这间石室继续向前,行至甬道中段时,前方黑暗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右侧岩壁夹层跃出,手中握着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直奔队伍前排袭来。“戒备!”陈皮低喝一声,手中墨斗线瞬间甩出,银线带着朱砂光点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缠住两名术者的手腕,毒针脱手落在地面,接触空气后冒出丝丝白烟。与此同时,夹层另一侧又冲出数名黑衣护卫,身形僵硬,双目浑浊无神,手持长刀毫无章法地扑来,正是被浊气操控的死士。
半截李身旁两名弟兄立刻上前,短刃格挡长刀,近身缠斗起来,城西众人常年应对阴地凶煞,近身搏杀经验老道,几招便锁住对方攻势;张砚辞抬手凌空结印,数道金色符文飞向袭来的术者,符文触碰对方身体的瞬间,对方身上缭绕的黑气骤然溃散,被操控的神魂短暂清明,动作出现片刻停滞;吴老狗抱着小黑避开战圈,灵犬盯着后方甬道,防止还有敌人绕后偷袭。缠斗并未持续太久,被符文暂时清醒的术者心神受创,无力再战,被陈皮手下制服捆绑,几名死士失去浊气加持,动作渐渐迟缓,也被众人制住。
“这些护卫每隔三个时辰需要吸收煞元维持行动力,一旦脱离聚煞鼎的气机范围,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失去力气。”半截李看着倒地的黑衣人,神色凝重,“刚才的动静恐怕已经传到第二层驻地,逆脉主事必定已经知晓我们闯入,接下来的路途,埋伏只会更多。”张砚辞检查了被俘术者身上的物件,搜出一枚刻着诡异纹路的木牌,木牌上浊气厚重,他捏碎木牌,沉声道:“木牌是传讯信物,对方已经收到消息,我们加快速度前往第二层,趁对方尚未布下绝杀阵,抢占先机。”
众人收拾好战场,将被俘之人安置在一旁石室,用镇煞符封印身形,留下两名弟兄看守,其余人继续沿主甬道向下。再往前数十步,甬道尽头出现一处开阔大厅,便是地底第二层驻地,大厅四周开凿出十余间石室,中央地面镶嵌着一块丈许宽的黑色玉石,玉石表面不断升腾黑气,连接地底地脉,正是中层囤煞阵的阵基。此刻大厅内站着八名黑衣护卫,为首一名身着灰袍的男子负手而立,面色阴冷,周身环绕浓郁浊气,见到众人现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半截李当家居然愿意放下成见,和九门联手,倒是出乎我的预料。”灰袍男子声音沙哑,目光扫过众人,“张砚辞,张家暗脉守墟人,隐匿多年出世搅局,真以为凭九门这些人,就能毁掉我们筹划数年的布局?”张砚辞平静回望对方:“逆脉借地脉养煞,以长沙全城百姓神魂为祭品,催动墟骨解封,扰乱阴阳秩序,本就逆天而行,今日入局,只为平息浩劫,护佑星城,你若收手尚可留一线生机,执意顽抗只会自取灭亡。”
“收手?”灰袍男子嗤笑一声,抬手结印,大厅中央黑色玉石黑气暴涨,四周石室接连冲出更多死士护卫,“九门人心各异,往日隔阂深重,就算暂时联手,也难同心到底,只要我拖住你们片刻,第三层核心阵眼彻底激活,长沙地脉崩毁,到时候所有人都要葬身浊海!”话音落下,灰袍男子袖中飞出数道黑色符咒,在空中化作煞风席卷而来,大厅两侧墙体同时开启暗格,无数毒箭朝着众人射来。
“分列防御!”陈皮一声令下,前排精锐撑开随身携带的桃木盾,墨斗线纵横交错结成防线,挡下飞来毒箭;半截李带人绕至大厅两侧,封堵石室出口,防止敌人分批偷袭;张砚辞周身墟气扩散,化作光幕挡住煞风符咒,金色与黑色气机在大厅中央激烈碰撞,震得岩壁簌簌掉落碎石;小黑冲着灰袍男子不停狂吠,灵犬嗅觉能分辨对方气机弱点,吴老狗低声提醒:“那人丹田位置浊气最浓,是他操控阵法的媒介!”
灰袍男子见攻势被挡,神色愈发阴沉,再度催动玉石阵基,黑气凝聚成数道煞影扑向众人,煞影无形无质,普通兵刃无法伤及,只能用纯净清气克制。张砚辞脚步踏出,指尖接连弹出符文,击碎袭来的煞影,同时朝着灰袍男子缓步逼近:“靠外力浊气加持,终究不是自身修为,你的术法撑不了多久。”灰袍男子见状,挥手让剩余护卫上前阻拦,自己转身朝着大厅后方的石阶退去,那里正是通往第三层核心密室的通道。
“别让他逃回核心阵眼!”陈皮带人追上前,清理阻拦的护卫,半截李安排人手守住大厅各处暗口,防止有人绕后破坏,张砚辞紧跟灰袍男子身后,墟眼锁定对方行踪,穿过大厅后方狭长通道,抵达通往第三层的石阶入口。石阶比之前更为陡峭,岩壁寒气刺骨,越往下走,天地间的压抑感越重,地脉震颤的频率愈发明显,脚下石板微微晃动,隐约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低沉轰鸣。
“第三层密室外围布下锁墟阵,以四根玄铁柱锁住墟骨法器,一旦四根铁柱同时引动浊气,长沙全城的浊阵会彻底爆发,到时候再想阻止就来不及了。”半截李赶至众人身旁,喘着气解说地形,“密室四周有四条暗道连通外界,是对方的退路,我已经安排人手从地表地道绕去封堵出口,断绝对方逃窜的可能。”张砚辞站在石阶顶端,望向下方黑漆漆的第三层入口,神色沉静却带着决然:“决战就在眼前,待会进入密室,陈皮带人牵制剩余护卫与术者,半截李负责守住四条暗道出口,防止敌人突围逃走,老狗与小黑探查密室各处隐藏陷阱,我去破解锁墟阵,摧毁墟骨法器。”
众人齐齐颔首,没有丝毫迟疑,过往的猜忌、隔阂、私心在眼前的浩劫面前尽数消散,九门众人此刻目标一致,生死与共。灰袍男子已经抵达第三层密室门口,站在玄铁柱旁回头看来,眼底满是阴狠与疯狂:“就算你们到了这里又如何?锁墟阵一旦启动,无人可以逆转,今日长沙注定沦为墟地,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解封的祭品!”
话音落下,他抬手按向身旁第一根玄铁柱,柱身瞬间亮起漆黑纹路,地底轰鸣陡然加剧,地表长沙城内,街巷浊雾再度变浓,远处二月红弟子的镇魂曲节奏骤然急促,张启山外围封锁的街巷传来手下急促讯号,全城局势再度危急。
张砚辞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行动:“动身,破阵!”
一行人踏着震颤的石阶,朝着第三层核心密室稳步前行,黑暗尽头,终极对决已然拉开帷幕,九门同心的力量,即将直面逆脉数年布局的阴谋,星城存亡的答案,就在前方密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