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丑时末。
长沙城北老街的阴煞死寂,随着镇墟阵彻底成型,终于被强行斩断。
淡金色的符文微光深埋地底,锁龙引墟钉散逸的万古浊气被层层封印,纵横街巷的黑色地脉裂纹缓缓闭合,漫天浮游、蛰伏窥伺的墟影煞尽数退散消融。两名深陷活煞锁魂的军警士兵彻底脱离危局,从无尽黑暗的梦魇中苏醒,虽体虚乏力、气血亏虚,却已然保住命魂、留存生机,再无性命之忧。
整条城北军政禁地,是今夜整座长沙唯一恢复人间气息的方寸之地。
可方寸安稳,挡不住满城祸乱。
夜色深沉如墨,无星无月,浓稠的黑雾穹顶依旧倒扣长沙全域。城北阵眼被封、煞气暂缓,原本汇聚北枢的海量墟气,瞬间失去核心宣泄口,顺着地底八十一脉地脉网络,疯狂分流、蔓延、扩散。
南门口、潮宗街、下河街、西关陋巷、码头渡口、城郊村落。
长沙全城六大次级阵眼,在同一时刻,煞气暴涨三倍。
原本隐匿无形、悄悄噬人的墟影煞,彻底褪去伪装,不再局限于阴影蛰伏、悄悄缠体,开始在深夜长街明目张胆游荡、肆意肆虐。
德昌当铺后院,厢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张砚辞静坐木案之前,身形端正、神色淡然,周身一袭深灰暗纹长衫不染半点尘埃。林伯立于一侧,手中捧着连夜汇总的全城异动密报,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少主,北枢阵眼封印之后,全城煞气彻底失衡。”
“子时至今,全城新增诡异事件二十七起。南门夜市四名收摊商贩集体失神坠河,西关小巷三名夜行路人僵倒昏迷,码头十二名搬运工同时撞见穿墙黑影,城郊村落家家户户窗影异动、夜半哭声不绝。”
“最严重的是西关。”
林伯话音一顿,语气愈发凝重:“半截李的地盘,今夜彻底乱了。”
张砚辞抬眸,浅墨色瞳仁里淡金墟纹流转,透过厚重砖墙、沉沉夜色,遥遥望向长沙西关地界。
墟眼窥破虚妄,千里乱象尽收眼底。
西关,长沙最鱼龙混杂、阴秽最重、龙气最薄、乱象最盛之地。
这里是平三门半截李的盘踞地界,街巷狭窄曲折、老屋密集重叠、流民杂居扎堆,三教九流、亡命之徒、闲散土夫子尽数汇聚于此。白日里便是市井混乱、纷争不断,入夜后更是阴气丛生、邪祟易聚。
今夜的西关,彻底沦为人间墟狱。
整条西关长街,青石板路面尽数覆上死灰霜色,街巷上空漂浮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灰黑雾影,不再规避人流、不再隐匿光影,公然悬浮半空、贴墙游走、伏顶窥人。
街巷两侧民居木屋,门窗自行开合,吱呀声响彻夜不绝。屋内桌椅、碗筷、农具、杂物无故悬空漂浮、剧烈碰撞,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穿透夜色,响彻整条街巷。
无数居民从睡梦中惊醒,裹着被褥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噤声不敢言语,眼睁睁看着屋内器物乱飞、黑影游走,却无力反抗、无处可逃。
更骇人诡异的是——影子噬人。
西关街巷之中,已有两名露宿街头的流民,被地面蔓延的黑影死死缠住。
不是人影、不是树影、不是灯影,是纯粹漆黑、无边死寂的墟煞之影。
黑影缠足、缠腰、缠颈,顺着皮肤毛孔钻入人体肌理,无声无息吞噬活人阳气、命格生息。流民倒地抽搐、面色极速发黑、双目暴突、口鼻溢黑,短短数息之间,便彻底断绝生机,尸身僵硬如铁,通体漆黑如墨,死状惨烈可怖。
半截李府邸,灯火大亮。
院落内外、高墙上下,尽数布满李家祖传的镇煞符咒、桃木阵桩,数十名手持刀械、身经凶地的亲信手下,列队警戒、神色惶恐、四处巡查。
寻常年月,凭借这套祖传阵法、常年混迹阴地的血性煞气,足以镇住西关所有孤魂野鬼、墓煞怨灵、市井邪祟。
可今夜,所有符咒尽数褪色、所有桃木阵桩开裂、所有镇煞法器失效。
泛黄的符纸无风自燃、化为黑灰,坚硬的桃木桩从中心崩裂、纹路发黑,常年用来镇邪的黑狗血、糯米、朱砂,接触到墟气的瞬间,直接腐朽变质、失去所有效用。
半截李本人拄着拐杖,立于府邸天井中央,半边身子因旧疾微微佝偻,眼底满是惊疑、凝重与难以置信。
他半生混迹地下江湖,闯过湘西凶墓、住过乱葬荒地、见过百种阴邪,自认早已看透市井阴阳、阅尽世间诡祟。
可今夜西关爆发的煞气,超出认知、超脱阴阳、无解无破。
无形、无质、无怨、无孽,却霸道至极、吞噬一切、碾压所有人间术法。
“老大,撑不住了!”
一名贴身亲信浑身冷汗、快步狂奔入院,声音颤抖、面色惨白,“外围三条街巷已经彻底失控,兄弟们布置的防线全破,已经有人当场暴毙,再这么下去,整个西关……要成死地了!”
半截李沉眸咬牙,拐杖重重顿地,眼底掠过狠戾与不安:“通知所有人,收缩防线、死守府邸,不准出门、不准夜游、不准触碰街边任何异物!传令下去,所有在外干活的伙计,今夜全部就地躲避,天亮之前,严禁踏入西关主街半步!”
他混迹江湖半生,狠戾多疑、谨慎求生,深谙乱世自保之道。
明知煞气无解、术法失效,便不再徒劳抵抗,只求死守方寸院落、保住手下性命,熬过这诡异长夜。
与此同时,长沙城东,二月红梨园府邸。
整座宅院静谧清幽、灯火柔和,与全城的诡异纷乱、死寂阴森格格不入。
高墙之内,古木葱茏、池水清澈、亭台雅致,院落布设的祖传七星风水大阵稳稳运转,层层清和气场笼罩整座府邸,隔绝外界漫天墟气、遍地煞祟。
外界满城诡异、夜夜索命、街巷大乱。
唯独此处,人间安稳、岁月静好、无煞无秽。
庭院石桌旁,二月红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温润雅致、眉目清俊淡然,指尖轻捻一枚温润玉珠,静坐观气、默然推演。
他精通奇门遁甲、风水命理、阵法推演,天赋冠绝九门,论观地脉、辨阴阳、断凶吉,俗世无人能及。
今夜全城煞气分流暴涨、六大阵眼同时异动,地脉紊乱程度已然抵达极致,可他神色依旧平静,不见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与通透。
身后,一名贴身书童轻声躬身:“二爷,城北煞气暂缓,西关大乱,城内多处街巷夜夜死人,满城人心惶惶,佛爷今夜彻夜巡查全城、稳定民心,多处求助,您……当真不出手相助?”
二月红眸光轻抬,望向窗外漆黑夜空,轻声轻叹,语气温润,却字字通透、句句清醒:
“非我不救,是俗世无方。”
“我这七星阵,能护得住一座梨园,护不住整座长沙。”
“寻常阴邪,符咒可镇、阵法可封、术法可破。”
“可今夜满城煞气,无根无源、无冤无煞、不属轮回、不入阴阳。”
“此乃天外归墟之浊,非人间术法能解,非九门力量能挡。”
书童满脸茫然:“那……难道就任由全城百姓受难、邪祟肆虐吗?”
“有人会解。”
二月红轻轻垂眸,指尖玉珠微光流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深意。
“今夜城北,有异人造局、强行镇煞。”
“那人气息万古、气场镇世、手段超脱俗世。”
“长沙此劫,九门无解,俗世无方。”
“唯独世外归墟来人,可破此万古死局。”
短短数语,道破今夜所有玄机。
九门之中,唯有二月红,仅凭地脉气机、煞气走势,便精准判断出城北有世外高人入局镇煞,更看透这场席卷全城的浩劫,根本不属于人间纷争。
他不慌、不乱、不争、不扰。
只静坐庭院、静观其变,静待那名归墟来人,一步步搅动九门风云、逆转满城死局。
……
德昌当铺后院,厢房之内。
张砚辞听完林伯的全盘汇报,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波澜。
满城煞乱、街巷死人、百姓惶恐、九门各怀心思,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千脉引墟阵本就是万古杀局、无解死局。
北枢主阵眼被封,看似稳住了最凶险的龙脉节点,实则只是暂时延缓浩劫,强行打破了煞气平衡,必然导致其余次级阵眼煞气暴涨、乱象丛生。
这是逆脉布设万古大阵的精妙歹毒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封一点而乱全城。
你越封堵,它越反噬;你越维稳,它越肆虐。
永远让人间疲于奔命、被动应对,永远占据绝对主动。
“西关、南门、码头三处,是眼下最凶险的地方。”
张砚辞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字字笃定,“三处阵眼煞气暴涨三倍,今夜是第一波肆虐,明日入夜之后,会再度翻倍。若三日之内不彻底稳住三处地脉裂口,三处街巷会彻底沦为死地,活人无法立足、阳气彻底断绝。”
“属下即刻备好符文物资,天亮之后立刻前往三处阵眼布设镇墟符文!”林伯躬身请命。
“不必急于一时。”
张砚辞微微抬手,目光望向城西郊外,眼底掠过一丝冷淡锋芒。
“今夜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满城煞气。”
“是人心贪妄、是暗脉阴谋、是即将临山的四煞狂徒。”
林伯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少主所指何人。
陈皮阿四。
九门平三门之首,半生阴煞、一身戾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自幼孤苦无依,被二月红收养授艺,一身盗墓绝技冠绝长沙,铁蛋子绝技出神入化,探墓寻龙、破解机关的本事不输任何九门老手。可他性情偏执桀骜、乖戾狠绝、睚眦必报,心中无规矩、无善恶、无敬畏,只信一句——富贵险中求,乱世出横财。
师娘丫头离世后,他心性彻底偏执疯魔,为一句恩怨可屠尽百口、血洗街巷,为一丝执念可罔顾人命、肆意杀伐。一百文可杀一人,恩怨分明却杀伐无度,狠戾之名响彻长沙内外,江湖之中无人不忌惮、无人不畏惧。
今夜,子时刚过。
长沙城西郊外,废弃河滩破屋据点。
这里远离城内街巷、避开军警巡查、偏僻荒芜无人,是陈皮阿四特意挑选的进山临时营地。
整座河滩灯火通明、火把林立,数十道人影忙碌穿梭、有条不紊、动作利落。
三十四名精选的老手土夫子,尽数集结完毕。
皆是陈皮常年收拢、追随多年的亡命之徒,个个身手矫健、胆大心狠、精通倒土、辨穴、破棺、解机关,走南闯北、闯过无数凶墓,见过无数阴邪,是九门外围最顶尖的一批好手。
地上整齐码放着洛阳铲、分金定穴罗盘、黑驴蹄子、糯米、防毒面罩、撬棍、麻绳、防水灯、探阴爪、卸岭刀。
全套顶尖倒斗器具,一应俱全、规整齐备。
帐篷扎立整齐、物资分类堆放、干粮水源充足、应急药材完备。
今夜的陈皮阿四,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冷戾,眉眼锋利如刀、面色冷硬如铁,周身戾气深重、煞气逼人。
他负手立于河滩高地,目光遥遥望向南方漆黑连绵的南岭群山,眼底没有半分对满城诡煞的畏惧、对地底阴邪的忌惮,只剩极致的狂热、贪婪与躁动。
身后,一众手下垂首肃立、不敢多言、神色敬畏。
跟着陈皮混江湖、闯凶地多年,所有人都清楚自家四爷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不信邪、不畏煞,越是乱世凶险,越是横财滔天。
今夜长沙城内夜夜死人、街巷闹诡、满城恐慌,寻常百姓闭门不出、昼夜惊惧,寻常土夫子人人自危、不敢夜行。
可在陈皮眼中——全城大乱,正是天地异象;地脉异动,正是大墓出世。
世间凡人畏凶畏煞、惧鬼惧天。
他只畏无财、畏无机遇、畏错过乱世滔天富贵。
“四爷,人手、物资、器具全部齐备。”
一名贴身副手快步上前,躬身低声汇报,“三十四人全员到齐,无一缺席。干粮、水源、应急药品足够支撑七日深山行程,全套倒斗、探穴、破机关器具全部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动身进山。”
陈皮眸光微凝,淡淡颔首,语气冷冽低沉:“通路排查得如何?军警关卡是否严密?”
“回四爷,佛爷今夜全城戒严、设卡封路,南岭正规进山要道全部设卡登记、严查出入。”副手连忙回话,“但南岭百里群山、山路万千、野道无数,军警人手有限、顾此失彼,我们已经摸清三条无人巡查的深山野径,避开所有关卡、避开人流视线,可悄无声息潜入深山腹地。”
“嗯。”
陈皮面色无波,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冷意。
张启山封路拦山、严控出入,看似严防死守、稳控大局,实则徒劳无功。
他陈皮闯荡山野多年,熟稔所有深山地形、隐秘野道,岂是区区军警人力能拦得住的?
佛爷守的是人间规矩、市井安稳。
他闯的是地底阴穴、乱世横财。
本就不是一条路、不是一盘棋。
“陈七那边,动静如何?”陈皮忽然转头,低声问道。
人群后侧,一名身着普通短褂、样貌平平、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闻言抬头,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正是逆脉安插在长沙市井、混入陈皮队伍的外围探子——陈七。
陈七笑容恭顺、语气谄媚、滴水不漏:“回四爷,属下近日四处打探、走访山中猎户、询问老辈山民,确认此次南岭异动绝非寻常小事。山中连日地脉震动、夜起黑雾、鸟兽惊逃,多处荒山平地开裂,大量上古残砖、古器碎片从地底翻出,绝对是上古大墓出世的征兆!”
他刻意抬高声调、语气笃定,眼神狂热,句句蛊惑人心:
“寻常古墓,绝不会引发百里地脉震动、全城天地异象!此次南岭解封,大概率是上古帝王大墓、秘境地宫现世,墓中珍宝无数、奇物万千,是百年难遇的绝世机缘!”
“满城凶煞、市井乱象,根本不是灾劫,是大墓出世的天地异象!”
一番话,精准戳中陈皮心底最深处的贪念与执念。
陈皮眼底锋芒暴涨、贪婪更盛,周身戾气愈发浓烈。
他本就认定乱世出横财、凶地出重宝,此刻被陈七刻意蛊惑、精准煽动,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半分顾虑。
身边,年少的吴老狗抱着小黑狗,站在人群边缘,小脸发白、眼神惶恐、满心不安。
小黑狗四肢紧绷、毛发炸开,鼻头不停耸动,对着南方南岭深山的方向,低声呜呜嘶吼、瑟瑟发抖。
小狗的嗅觉天生异于常人,能辨阴阳、识煞气、感知凶危。
此刻深山方向传来的气息,阴冷、死寂、荒芜、恐怖,远超它这辈子感知过的所有凶地、阴墓、煞穴。
那不是古墓阴气、不是地底湿寒、不是寻常阴邪。
是一种源自万古、超脱世间、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绝望死寂。
“陈皮哥……”吴老狗小声拉扯陈皮的衣袖,声音细细弱弱、满是畏惧,“山里的气息好凶、好吓人,狗狗一直叫,我们……我们要不别去了吧?城里天天死人,山里肯定更危险。”
“胆小废物。”
陈皮低头冷冷瞥他一眼,语气满是不耐、嘲讽与轻视。
“江湖闯荡、倒土求财,本就是阴里求财、险中求富。”
“怕凶、怕煞、怕鬼、怕死,还混什么平三门、闯什么深山古墓?”
“今夜满城大乱、地脉异动,是天赐机缘。”
“机遇当前,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一辈子只能混迹市井、庸碌无为。”
他抬手甩开吴老狗的衣袖,眼神狠戾狂热,环视在场所有手下,沉声开口,语气杀伐果断、极具煽动性:
“三日之后,寅时破晓。”
“全员整装,准时出发。”
“入南岭、探地宫、寻大墓、取至宝。”
“乱世大凶之时,便是我等大发横财、一步登天之日!”
一众亡命之徒闻言,尽数眼神狂热、气血躁动、轰然应诺。
“谨遵四爷号令!”
三十四人齐声呼应,声音洪亮粗犷、响彻河滩,裹挟着贪婪躁动、亡命杀伐之气,穿透沉沉夜色。
无人知晓,这群一心求财、奔赴深山的亡命之徒,早已踏入逆脉布下的万古杀局。
无人知晓,他们奔赴的不是聚宝地宫、上古大墓。
是归墟裂口、万古死地、灭世凶局。
更无人知晓,看似谦卑恭顺、尽心献策的陈七,在众人狂热欢呼、无人留意的死角,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狠、冰冷、戏谑的黑气。
他微微垂首,遮住眼底煞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弧度。
衣袖内侧,一枚漆黑如墨、刻满诡异禁纹的邪符,正微微发烫、散逸浊气,丝丝缕缕的墟气顺着夜风飘散,悄无声息传回南岭深处的逆脉隐秘据点。
任务,如期推进。
诱饵,已然就位。
九门四爷,长沙最狠戾的亡命煞神,以及他手下三十四名精锐死士,尽数踏入布局千年的归墟杀局。
……
德昌当铺厢房内。
张砚辞透过夜风风声,遥遥听见郊外河滩传来的整齐呼应之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冷意。
人心贪妄,终难逆转。
逆脉千年布局,最擅长利用的,从来不是阴邪诡术、万古煞气。
是人心。
是贪、是痴、是妄、是执。
利用凡人贪财、武者贪功、江湖贪名、土夫子贪宝,层层设局、步步牵引,让人间之人,主动奔赴死地、亲手开启浩劫。
“陈七已经彻底稳住队伍,成功蛊惑陈皮。”
林伯低声禀报,“逆脉外围讯号已经传出,山中据点已然收到消息,静待三日之后队伍入山,伺机而动。”
“意料之中。”
张砚辞缓缓起身,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漆黑夜色中南岭群山的轮廓,声音清淡,却字字冷彻:
“陈皮桀骜偏执、贪功冒进、不信天命、不畏凶煞。”
“他不信俗世无解,不信天地有劫,不信天外归墟。”
“唯有让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死里逃生,方能打碎执念、认清真相。”
“三日进山,不拦、不阻、不扰。”
“让他入局、让他见煞、让他遇险、让他看破虚妄。”
林伯微微躬身:“属下明白。任由他们入局,借陈皮之手,试探逆脉山中部署、探清封印外围虚实,同时让九门亲眼见证万古墟劫的恐怖,彻底打破人心侥幸。”
“是。”
张砚辞颔首,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铺开的千脉引墟阵总图。
整张图纸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布满八十一地脉节点、明暗阵眼、禁器点位、墟气流向。
长沙只是其中一隅。
湘楚百里大地,尽数被此万古邪阵覆盖、锁死。
“今夜休整一夜。”
“明日破晓,我分赴南门、西关、码头三处次级阵眼,逐一布设镇墟符文、封堵地脉裂口、压制全城煞气。”
“稳住俗世根基,护住寻常百姓。”
“静待三日之后,四煞临山,墟劫开局。”
夜色依旧浓稠,满城风诡、遍地阴煞。
丑时三刻,长沙城的夜色仿佛被浸在凝固的墨汁里,星月彻底隐没在灰黑雾霭之后,天地间只剩一种沉闷压抑的死寂,唯有街巷深处偶尔传来门窗撞击、器物坠地的异响,断断续续划破长夜,衬得整座城池愈发诡异。德昌当铺后院厢房的烛火稳稳跳动,灯花噼啪轻响,将桌案上摊开的千脉引墟阵总图映得清晰,一道道墨线勾勒出湘楚大地八十一处地脉节点,长沙城内七处已被逆脉埋下锁墟邪器的点位,用朱砂圈出,醒目刺目。
林伯俯身将刚整理完毕的各方情报平铺在案,纸张边缘还带着深夜奔走沾染的微凉潮气,字迹工整,逐条记录着九门各方动静与全城煞气异变的细节:“少主,方才西关线人再传消息,半截李府邸外围三条街巷,已有五名流民因被墟影缠体暴毙,尸身通体发黑僵硬,寻常棺木停放片刻便会渗出黑渍,李家手下试过糯米、黑狗血、桃木剑等所有传统镇邪物件,接触尸身瞬间便会腐朽发黑,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半截李已下令封锁府邸所有出入口,不准任何人外出,同时派人往张府送信,请求佛爷调配军医与物资支援,只是他尚且不知,此次灾祸并非市井邪祟,军医也无从医治墟气侵体之症。”
张砚辞指尖轻点总图上西关对应的阵眼标记,眼底淡金色墟纹一闪而逝,墟眼之力穿透数条街巷,清晰窥见西关长街的景象:青石板裂缝中持续溢出灰黑浊气,半透明的墟影在半空缓慢游走,街边民居内百姓蜷缩在被褥里瑟瑟发抖,有人忍不住开窗窥探,转瞬便被一缕黑气缠上脖颈,当即浑身僵硬倒地,周遭邻居吓得再不敢靠近窗边,整条街巷被恐惧与阴冷彻底笼罩。李家布置在外围的桃木阵桩大半开裂,泛黄符咒化作黑灰随风飘散,半截李拄着拐杖站在天井中央,脸色阴沉如水,身旁亲信轮番汇报各处险情,每一条消息都让他周身的戾气更重几分,却又束手无策。
“半截李性子多疑狠戾,重手下性命,却不信虚无天道与世外秘辛,此刻贸然前往西关布镇墟符文,只会被他视作别有用心的敌人,极易引发冲突。”张砚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分析,“明日破晓先去南门与码头两处阵眼,这两处人流繁杂、市井气息浓厚,墟气虽暴涨却分散,不易引起太大骚动;待稳住两处地脉裂口,再寻由头前往西关,可借佛爷居中引荐,打消半截李的戒备。”
林伯点头记下,又翻开下一页情报:“城东梨园方面,二爷彻夜静坐观星推演,府中七星阵法运转如常,并未派人外出打探消息,只遣一名书童往张府递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北脉已稳,三脉待封,山中有饵,切勿轻动’十二字,并未提及暗脉与逆脉的内情。另外,吴老狗方才从城郊河滩据点偷偷溜出,抱着小黑狗独自往城内跑,小黑狗一路不停低吼,似乎察觉到城中各处煞气,眼下正停在潮宗街街口,不敢继续前行。”
张砚辞微微挑眉,吴老狗年纪尚幼,心性纯粹,没有成年人的贪念与防备,天生敏锐的嗅觉能感知墟气的本质,小黑狗的灵觉更是远超常人,是难得能分辨正邪煞气的助力。“明日路过潮宗街时顺路见一见他,不必细说双脉秘辛,只需提醒他三日进山途中远离陈七,切勿单独深入山林偏僻地带即可,不必强迫他留下,孩童自有自己的判断。”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叩木门的声响,节奏平缓,是张启山派来的亲兵暗哨,林伯起身开门,一名身着便装、神色干练的青年躬身走入,递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低声行礼:“先生,佛爷命小人送来信件,另外带来西关、南门、码头三处的地形简图与各街巷值守人手分布图,若明日外出布设符文,沿途军警哨卡可凭信件通行,不会阻拦;昨夜尾随逆脉眼线的五名亲兵传回消息,那名探子逃入西关一处废弃祠堂后便消失不见,祠堂四周萦绕浓重墟气,亲兵不敢贸然靠近,在外围留守监视,等候下一步指令。”
张砚辞接过信函拆开,张启山字迹苍劲有力,寥寥数行写明当前部署:南岭各条要道关卡已增设人手,登记出入人员名册;已派人前往梨园邀约二月红次日上午面谈;半截李的求援消息已收到,暂未派兵前往西关,避免军警贸然介入引发更大恐慌;若需要物资、人手或消息传递,可随时通过暗哨联络。信函末尾,张启山特意提及,陈皮手下已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山中重宝的传闻,陈七不断在队伍中散播流言,将全城诡异乱象全部归结为大墓出世的祥瑞征兆,不少手下愈发狂热,进山的心思更加迫切。
“替我回禀佛爷,多谢他相助通行,明日三处阵眼布设完毕后,我会亲自前往张府一趟,细说西关祠堂探子与山中布局的详情;让外围监视祠堂的亲兵切勿擅自闯入,墟气浓郁之地普通人靠近极易被缠体,只需守住出入口,记录进出人员样貌即可。”张砚辞将回信写好交予暗哨,青年躬身领命,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
待暗哨离去,林伯取出备好的朱砂、灵墨、特制符纸与削好的桃木签,一一摆放整齐:“少主,镇墟符文分为两种,简易守脉符可贴于地脉裂口表面,暂时封堵墟气外泄,时效三日;稳固锁脉符需打入地底三寸,能长效压制阵眼煞气,但布设时需要引动血脉之力,会消耗少主些许气力,三处阵眼是否全部使用稳固锁脉符?”
“南门与人流密集的码头用简易守脉符,避免动静过大惊扰百姓;西关阵眼煞气最盛,后续改用稳固锁脉符。”张砚辞拿起一支狼毫笔,指尖蘸取调和完毕的灵墨,在空白符纸上轻轻勾勒第一道纹路,古朴玄奥的线条落笔时泛起极淡的金光,周遭空气里漂浮的细碎黑气瞬间四散退避,“三日时间足够稳住俗世阵眼,待到从南岭山中归来,再逐一拔除各处地底的锁龙引墟钉,彻底化解长沙城内的煞气危机。眼下首要之事,是不让满城乱象打乱我们进山的计划,也不让逆脉借市井恐慌,煽动更多人奔赴南岭死地。”
城郊河滩据点,此刻依旧灯火通明,陈皮的手下们还在清点整理各类倒斗器具,打磨撬棍、检查防毒面罩、打包干粮与伤药,喧闹的说话声偶尔随风飘向远处。陈皮独自坐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指尖把玩着一枚老旧青铜摸金符,目光沉沉望向南方连绵起伏的南岭轮廓,夜色中山影漆黑如兽,隐约有低沉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陈皮常年探墓练就的敏锐感知。他心底并非毫无疑虑,连日来城内怪事频发,手下偶尔提起街边黑影与人无故昏迷的惨状,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安,但陈七日复一日的蛊惑、对古墓至宝的执念,以及不甘久居人下的野心,很快压下了那点微弱的迟疑。
“四爷,您还不睡?”副手端着一碗热茶走到木棚旁,轻声开口,“器具物资都清点完毕了,兄弟们轮流值守休息,后半夜换班警戒,防止佛爷的巡哨或是闲杂人等靠近据点。”
陈皮抬眼,神色冷冽:“不用太过警惕张启山的人,军警守得住官道,守不住山野小道,三日之后我们走后山三条野径进山,避开所有关卡即可。陈七那边最近可有新的山中消息?”
“回四爷,陈七方才又和几个老伙计说起,他祖辈曾在南岭山中见过上古地宫的残垣,地脉震动就是地宫封印松动的征兆,还说墓中藏着能改命换运的奇物,寻常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副手低声回话,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向往,“兄弟们现在都盼着早点进山,大家跟着四爷闯江湖多年,就等一次一步登天的机会。”
陈皮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将青铜摸金符揣入衣襟:“乱世之中,规矩不值钱,实力与财宝才是立足根本。张启山守着长沙军政大权,二月红固守梨园小院,半截李缩在西关地盘,各扫门前雪,唯有我敢闯常人不敢去的险地。等拿到山中至宝,整个长沙乃至湘楚地界,再无人能轻视我陈皮。”
话音落下,他瞥见不远处蹲在火堆旁的吴老狗,少年抱着小黑狗,脑袋埋在膝盖里,小狗时不时抬头对着南岭方向低吼,浑身毛发紧绷,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陈皮眉头微蹙,缓步走过去,语气带着不耐:“整日垂头丧气,一点风浪就吓成这样,日后还怎么跟着我们倒土探穴?若是实在害怕,明日可以留在城内,不必跟着进山。”
吴老狗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小声说道:“陈皮哥,小黑从来不会随便乱叫,山里的气息和我们以前去过的古墓不一样,那里很冷,好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吞掉,我们能不能再等等,等城里怪事少一点再进山?”
“等?等煞气彻底扩散全城,所有人都被困在长沙动弹不得,再等逆脉暗中动手,到时候别说财宝,连性命都保不住。”陈皮语气加重,周身戾气散开,“胆小不是错,但别用你的胆怯扰乱其他人的心思,愿意留下便留下,愿意进山就安分守己,别再四处散播丧气话。”
吴老狗咬着嘴唇,不再争辩,低头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小狗蹭了蹭他的手心,依旧对着南方低吼。少年心里清楚,陈皮心意已决,再多劝说也无用,可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前方深山里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等待着他们这群人踏入陷阱。陈七站在人群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隐晦的冷笑,抬手悄悄按了一下腰间藏着的传讯玉简,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夜风飘向南岭深处,将据点内的情况与陈皮的心态,一字不差传回逆脉山中据点。
南岭深山腹地,一处隐于断崖溶洞的隐秘洞府,洞内石壁刻满漆黑诡异的禁纹,地面镶嵌着数枚与城北锁龙引墟钉同源的陨铁器物,源源不断吸纳地脉浊气,溶洞中央悬浮着一团浓郁的黑雾,黑雾中隐约浮现一道人形虚影,正是逆脉在山中的主事之人。传讯黑气飘入洞府,融入黑雾之中,虚影缓缓转动,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溶洞内回荡:“诱饵已就位,陈皮心性偏执贪妄,极易被墟气蛊惑,三日之后队伍入山,引他们前往归墟外层封印处即可;长沙城内各处阵眼持续暴走,张家暗脉传人必然分身乏术,来不及阻拦山中计划,待封印第一道裂隙打开,千脉引墟阵便可彻底启动第一步。”
洞府下方,数名身着黑衣、周身缠绕黑气的逆脉手下躬身听命,其中一人上前请示:“主事,若是张家暗脉之人暗中跟随进山,是否需要提前设下杀局截杀?”
“不必急于动手。”虚影缓缓摇头,黑雾翻涌间透出冷冽杀意,“暗脉传人实力不俗,正面冲突损耗过大,先让陈皮一行人成为我们的屏障,借墟气试探对方底细,待到封印松动、墟气外泄最强之时,再出手出手围剿;另外继续派人在长沙城内散播流言,将百姓的恐慌引向九门不作为,挑拨九门内部矛盾,让张启山、二月红等人自顾不暇,无法支援山中。”
“属下遵命。”黑衣手下齐齐躬身,转身退入溶洞两侧通道,开始布置山中沿途的墟气陷阱,只待三日之后,陈皮队伍踏入南岭,开启既定杀局。
德昌当铺厢房内,张砚辞指尖完成最后一道稳固符文的勾勒,将符纸放置在一旁晾干,墟眼隐约捕捉到南岭溶洞内逆脉的对话片段,神色淡然,并无意外:“逆脉打算借陈皮一行人试探我的实力,同时挑拨九门关系,扰乱城内局势,算盘打得很精。明日外出布设阵眼时,顺便留意市井流言的动向,若有刻意散播恐慌、抹黑九门的人,记下样貌行踪,后续交由佛爷处理。”
林伯整理好各类符文与桃木器具,装入随身布包:“明日清晨寅时出发,先往南门阵眼,再至码头渡口,两处结束后稍作休整,再前往张府赴约;吴老狗如今在潮宗街街口,我们路过时正好与他碰面,转达提醒之言。只是属下担心,半截李那边若始终不愿接纳我们的帮助,西关阵眼持续暴走,三日之内会不会出现更多伤亡?”
“半截李虽多疑,却爱惜手下性命,待到西关再有手下因墟气重伤昏迷,他自然会明白传统术法无用,届时佛爷从中引荐,他便会愿意接受镇墟符文的庇护。”张砚辞吹灭烛火,院内归于安静,“今夜暂且歇息,养足气力应对明日三处阵眼的布设;逆脉步步紧逼,九门人心各异,接下来的每一天,局势都会愈发复杂,唯有稳住自身节奏,才能破掉对方千年布局。”
天色渐渐走向破晓前的最黑暗时刻,长沙城内各处街巷的墟影依旧游荡,百姓在恐惧中煎熬入眠;城郊河滩的手下轮流值守,满心期待进山寻宝;南岭深山的逆脉布设陷阱,静待诱饵入局;九门各方各有心思,暗流在平静表象下汹涌翻涌。一场围绕人心、煞气、血脉与千年宿命的棋局,正在缓缓铺开下一步,明日的全城奔走,三日之后的南岭入局,都将成为破局路上至关重要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