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白日校园的风波早已归于平静,房间里只余一盏微弱的夜灯,暖光浅浅,温柔包裹着静谧的小屋。
王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伙伴们的道歉、众人的愧疚、温柔的和解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可心底那道浅浅的裂痕,始终无法彻底抚平。
她闭上眼,耳畔是安静的风声,心底是挥之不去的空落。
原来特殊,便是异类。
原来神明,本就无法真正扎根凡尘。
心绪微动的刹那——
嗡。
神魂深处的封印,再次轻轻震颤。
这一次,不是外力冲击,不是暗域逼迫,而是她自身的心绪共鸣,唤醒了沉眠万古的神之记忆。
无数尘封千年、万年、亿年的画面,轰然冲破桎梏,涌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零碎、模糊、短暂的光影。
是完整、漫长、刺骨真实的万古神生。
她看见最初的混沌荒芜,天地未成,日月无辉。
偌大苍茫世间,只有她一人伫立虚无,执掌初生平衡,独对万古空寂。
无人相伴,无人并肩,无人懂她守世之苦。
她亲手定下两界法则,划定仙凡秩序,稳住天地动荡。
众生因她得以安生,山河因她得以长存。
可从始至终——
无人谢她,无人伴她,无人候她。
她看见自己端坐悬空神座,俯瞰万里星河、岁岁沧桑。
神殿纯白,万古空凉,岁岁无人登临。
亿万岁月,朝夕独处。
世人皆知平衡至高、神明尊贵。
无人知,神位之上,是无尽孤独、无尽寂寥、无尽无人分担的苍生重担。
偶尔仙境战乱、人间浩劫,她孤身入世,抚平动荡,湮灭祸根。
待山河安稳、岁月平和,她便悄然退归虚无,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功过归于天地,孤寂留给自身。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一抹常年不散的碧水蓝光。
万古孤寂的神殿之外,总有一道蓝衣身影,静静伫立。
不打扰、不靠近、不索取。
只是岁岁年年,默默守望,陪她度过千万年无人相伴的荒芜岁月。
他看尽她独坐神座的清冷,看尽她独自扛世的疲惫,看尽她无人知晓的柔软与孤苦。
万年无声等候,从未更改。
“原来……是你。”
黑暗里,王默轻声呢喃,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
那些莫名的心动、莫名的安稳、莫名跨越陌生的执念,全部有了答案。
她的前世,太苦、太孤、太累。
而水王子,是她万古孤寂里,唯一不变的身影。
脑海剧痛骤然炸开,无数记忆碎片沉沉压下,神魂过载。
滚烫的湿热终于忍不住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无声的眼泪,碎在寂静的深夜。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心疼。
心疼那个万古孤身、独自撑世的自己。
心疼那个岁岁伫立、默默等候的他。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原来我遗忘的,不只是身份……是千万年无人能懂的孤独。”
她蜷缩在被褥里,肩膀微微颤抖。
凡尘十几年的热闹、伙伴、烟火、嬉笑,是她神明一生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珍惜,才会在遭遇猜忌时那般心痛。
因为她太懂孤独。
她的神性骨子里,刻着千万年的孑然一身。
神魂深处,烬月缓缓现身,满眼疼惜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主人……”
“这就是您沉睡封印的原因。”
“您护了万古苍生,守了亿万岁月,扛了两界所有疾苦。”
“您太累了,太孤单了,所以您亲手给自己下了浮生大梦。”
“您想做一次普通人,热闹一场,温暖一次,不负众生,只负自己。”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王默心口巨震,泪水落得更凶。
原来不是被迫失忆。
是她的神明本体,太累太累,主动选择沉睡,选择凡尘一梦。
她厌倦了万古孤冷,想体验一次烟火人间。
可偏偏,宿命难逃。
十阶出世,暗渊动荡,她终究无法安稳做普通人。
终究要一步步,拾起那一身万古重担,重回孤寂神位。
窗外月色清冷,水光浮动。
虚空之中,蓝衣少年静静立于窗台之外。
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透过薄窗,看着屋内落泪颤抖的小小身影。
他感知到了所有苏醒的记忆,感知到了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孤苦。
千年等候,他早已知晓她所有的宿命。
知晓她是为逃离万古孤寂,才入凡尘。
如今梦醒将至,孤神将归。
水王子眼底泛起层层浅浅的水光,清冷的眸底盛满化不开的疼惜。
他不怕她归位神王,不惧她身份超然。
他只怕——
忆起万古孤独的她,会再次习惯一个人,再次封闭内心,再次扛起所有,独自承受万载风霜。
“默默。”
他在心底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彻骨。
“从前万古,我只能远远守你。”
“往后余生,无论凡尘神位。”
“我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夜色微凉,月色寂寂。
屋内少女含泪眠去,眉眼间染上淡淡的神明清冷。
那颗温柔纯粹、热烈柔软的凡人心底,
终于住进了——万古神的孤独与沧桑。
而高空暗域,十阶黑影感知到王默神魂彻底松动,狂喜骤起。
“神忆归位!心性动摇!”
“封印裂痕全面扩张!”
“时机将近,创世神王,终将归我暗域!”
暗流汹涌,宿命重启。
失忆少女的温柔凡尘梦,快要醒了。
万古神明的归位之路,步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