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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证据确凿

古惑仔之刀光剑影

铜锣湾·兴记冰室

奔驰在渣甸坊路口停下。

陈浩南下车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积蓄力量。他站在车门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然后朝兴记冰室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让包皮和山鸡跟着。

“南哥——”山鸡想跟上。

“我说了,一个人。”陈浩南没有回头。

冰室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大佬B,正坐在那张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鸳鸯,手里拿着一份晚报,像是刚从澳门回来,正在享受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陈浩南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

大佬B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阿南?这么晚还过来?吃晚饭了没有?我叫林叔给你炒个——”

“B哥。”陈浩南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在大佬B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只是看着对方。

大佬B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陈浩南的表情告诉他——有事,而且是大事。

“怎么了?”大佬B放下报纸,端起鸳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打量着陈浩南。

陈浩南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大佬B面前。

“这是什么?”大佬B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看看就知道了。”

大佬B放下杯子,看了陈浩南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是那张泛黄的照片。

大佬B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照片上——1985年,尖沙咀银座茶餐厅,他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卡座里,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那个中年男人,是职业杀手“阿标”。

冰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但那些声音仿佛都变得非常遥远。

大佬B放下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从哪里弄到的?”

“这不重要。”陈浩南说,“重要的是——这是不是真的?”

大佬B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看一段他极力想要忘记的往事。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刀口舔血的生活留下的印记。

“阿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浩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底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你告诉我,B哥。你告诉我,1985年3月18日,尖沙咀酒楼,我爸被人开了五枪——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大佬B抬起头,看着陈浩南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大佬B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浩南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希望阿芬给他的材料是伪造的,希望细D在监狱里待了十年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但大佬B此刻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为什么?”陈浩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是我爸,也是你的结拜兄弟。你们六个人在关公面前歃血为盟——‘谁要是出卖兄弟,我亲手斩他’——这句话,是你当年亲口说的。”

大佬B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十年的重量都从胸腔里挤压了出来。

“阿南,”他睁开眼睛,眼眶已经泛红,“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你。”

他没有否认。

陈浩南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大佬B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鸳鸯。杯中的液体映出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三联帮。”他说,“1984年底,三联帮的人找到了我。他们说要在香港打开局面,需要一个本地帮派做内应。他们选中了忠信义。”

“你爸不同意。他说忠信义是香港的本土帮派,不掺和台湾人的事。他说三联帮的背景太复杂,跟他们扯上关系,迟早要出事。”

大佬B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三联开出的价码太高了……高到我没办法拒绝。他们承诺帮我坐上忠信义龙头的位置,给我足够的资金和人脉,让我在整个港岛横着走。”

“你爸不死,我就拿不到那些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冰室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连风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陈浩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所以你就找人杀了他?”

大佬B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那‘头条’呢?”陈浩南又问,“他知道这件事,所以你逼他走,然后在他到了加拿大之后,找人做了他?”

大佬B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头条’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陈浩南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大佬B沉默了。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说,“‘头条’知道得太多了。他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我们?”陈浩南抓住了这个词,“除了你,还有谁?”

大佬B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陈浩南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除了他,还有一个人——那个当年跟大佬B一起去找三联帮接头的人,那个在忠信义内部帮他铺路的人,那个在他杀了陈默之后帮他掩盖痕迹的人。

那个人,是蒋天生。

陈浩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蒋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大佬B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南,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陈浩南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回西装内袋,然后低头看着大佬B。

“B哥,”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你教我做人,教我做事,教我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我一直把你当成第二个父亲。”

他顿了顿。

“但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三天之后,我会把这份材料交给蒋先生。到时候,洪兴的家法会怎么处理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冰室的灯光还亮着。

大佬B一个人坐在那张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鸳鸯,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砵兰街那间破仓库里,六个年轻人对着关公像三跪九叩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以为只要兄弟齐心,就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闯出一条活路。

但后来他才明白——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兄弟情义,江湖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你越想往上爬,就越要被它咬得血肉模糊。

他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那张照片上,晕开了1985年的时光。

冰室外面,陈浩南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铜锣湾的街道,吹散了烟雾,也吹散了他对这个江湖最后的一点幻想。

1996年的香港,霓虹灯依然璀璨。

但有些人心里,已经亮不起来了。铜锣湾·午夜街头

陈浩南站在路灯下,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抬起头,望向兴记冰室那扇玻璃门。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他能看见大佬B的身影还坐在那张老位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奔驰车边的。

山鸡和包皮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山鸡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陈浩南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了陈浩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南哥这副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空洞。

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一块。

“南哥……”包皮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公寓。”陈浩南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车子发动,驶离渣甸坊。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山鸡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陈浩南好几次,每一次都看到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晚的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回到公寓楼下,陈浩南下车前对山鸡说了一句话:“明天一早,帮我约蒋先生。就说我有要紧事,必须在中午之前见到他。”

山鸡愣了一下:“南哥,你不是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改时间。”陈浩南打断他,“就说明天上午十点,浅水湾。”

山鸡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敢再多问,点了点头。

陈浩南转身上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很疲惫,眼角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个黑帮头目,倒像一个连续加班了好几天的上班族,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滴精力。

但他知道,真正让他疲惫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里的那座大山。

蒋天生。

如果大佬B说的是真的,如果蒋天生也参与了那件事——那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他所坚持的所谓“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他要去质问蒋天生吗?质问了又能怎样?蒋天生是洪兴的龙头,是整个社团的最高权力者。就算他真的参与了谋杀陈默的计划,以陈浩南现在的地位,又能拿他怎么样?

难道他要跟整个洪兴翻脸吗?

电梯到了十五楼。

陈浩南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窗外,铜锣湾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某个夜店里隐约的音乐声——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即使到了凌晨,依然有人在狂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谋划着明天的阴谋。

陈浩南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打开它。他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不需要再看一遍。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证词,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是1985年3月18日的早晨。父亲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说:“阿南,今晚回来给你带叉烧饭。”

那年陈浩南十七岁。他正在为一个女孩跟人争风吃醋,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周末的舞会上出风头。他随口应了一声“好”,连头都没抬。

他永远记得那个早晨。不是因为那是一个多么特别的早晨,恰恰相反——那是因为那是一个太普通的早晨。普通到他以为那样的早晨还会有无数个。

但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等来的不是叉烧饭,而是一通电话,和殓房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十一年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仇杀。他一直在找那个开枪的人,想着总有一天要为父亲报仇。但现在他才知道——开枪的人只是一个工具,真正杀死他父亲的,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和他最敬重的龙头。

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恨大佬B?大佬B是他这十一年来的引路人,教会了他如何在江湖上生存,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如果没有大佬B,他陈浩南可能早就死在铜锣湾的某条暗巷里了。

恨蒋天生?蒋天生是洪兴的龙头,是整个社团的灵魂人物。没有蒋天生,洪兴不可能有今天的规模和地位。而且,蒋天生今天下午还亲口告诉他——“洪兴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拳头,是规矩。不贩毒,不卖国,不叛兄弟。”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讽刺得像一把刀。

但如果蒋天生真的那么看重“规矩”,为什么他自己会打破规矩?

除非——大佬B说的不是真的。除非蒋天生并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大佬B只是为了保护某个人,才故意把矛头指向蒋天生。

陈浩南揉了揉太阳穴。

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谜团。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是我。”陈浩南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南哥?这么晚了,有事?”

“我问你一件事。”陈浩南的声音很平静,“1985年,我父亲死的那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三联帮曾经找过忠信义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浩南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哥……这件事,我建议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陈浩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已经查到这里了。你只需要告诉我——蒋天生,有没有参与?”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让陈浩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蒋天生不只是参与者。他是发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