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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荒郡初定风波起,朝堂暗算计山河

忠义传

春风遍拂离孤群山,遍野荒田泛起新绿。

自玄渡禅师悄然云游四海、西山山贼主力溃败之后,短短数月光景,离孤早已不复往日死寂颓败。高渊励精图治,修补屋舍、劝民春耕、规整乡道,曾经夜夜惊扰人心的匪患渐渐销声匿迹。街巷炊烟连绵,田垄间随处可见耕作的百姓,墨龙驹时常伴随高渊奔走乡间,乌黑骏马踏过泥土,成为离孤百姓眼中安定的象征。

远在大梁帝都,国舅卫嵩端坐府邸厅堂之内。

当初他蓄意将高渊发配这片不毛之地,满心认定,少年锐气迟早会被贫瘠荒山、悍匪流民磨碎,最终困死于此,再也无法踏入朝堂,威胁自己的权位。可源源不断从西边传来的消息,却令卫嵩眉头紧锁,心中妒火丛生。

“谁能料到,高渊竟有这般本事,短短时日,将人人舍弃的离孤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尽数归心。”

卫嵩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眼底满是阴翳。高渊声望日渐高涨,长久扎根离孤,休养生息,日积月累便是心腹大患。一番思虑,他生出一条毒计。

当下大梁国库空虚,卫嵩借机向天子进言,派遣府中亲信前往各州郡核查、征缴额外贡税。明为充实国库,实则借着征税之名,四处搜刮金银,壮大自身势力。

卫嵩挑选的心腹名叫周禄。此人仰仗国舅威势,平日里横行跋扈,狗仗人势,深谙仗势压人之道。各州地方官员畏惧卫嵩权柄,无人敢与之抗衡,但凡周禄抵达,无不乖乖拿出财物打点,贡税分文不敢拖欠。

一路西行,周禄搜刮颇丰,气焰愈发嚣张。待到一行人踏入离孤郡境内,直奔郡衙而来。

郡衙大堂之上,高渊一身素色常服安然坐定。

周禄昂首阔步走入堂内,不下拜、不行礼,斜睨着高渊,语气傲慢刻薄:“高太守,国舅大人奉陛下旨意,增设地方贡税。离孤如今日渐富庶,理应率先上缴足额税银,速速清点银两交付于我,切莫耽误时日,惹国舅不悦!”

高渊神色平静,缓缓开口:“离孤久经战乱匪祸,百姓方才安定,田地初耕,仓廪空虚。常规赋税百姓已然竭力承担,所谓额外贡税,并无朝廷明文诏令。这一份税银,离孤一文铜板,也不会缴纳。”

周禄万万没想到,偏远荒郡的官员,竟敢公然违抗国舅的指令。他愣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向前踏出一步,出言肆意嘲讽,话语极尽不敬:

“高渊!你莫要不识时务!你不过是被贬流放之人,若非国舅仁慈,你焉能安稳坐镇离孤?放眼大梁各州,没有一人敢忤逆我的命令!敢阻拦贡税,便是和卫国舅作对,将来祸事临头,可不要追悔莫及!”

言语之间,屡屡羞辱高渊,甚至出言诋毁、威胁一郡百姓。

堂外雷渊听得怒火中烧,正要上前理论,却被高渊抬手拦下。

高渊目光骤然变冷,少年太守温和的底色之下,凛然威严骤然迸发:“奉命巡查当恪守本分,你倚仗国舅权势,四处勒索,今日踏入离孤境内依旧狂言辱官、威逼郡守。国法尚在,岂容你肆意妄为!”

高渊当即下令左右衙役:“此人狂悖无礼,施以二十背花之刑!”

周禄大惊失色,厉声嘶吼叫嚣,搬出卫嵩名号想要震慑众人。可郡衙差役长久受高渊恩德,不惧外来恶奴,一拥而上将周禄按伏在刑凳之上。

所谓背花,乃是严酷棍刑。木棍击打后背,轻重拿捏极有讲究,不伤及脏腑,却能将皮肉打得纵横交错,伤痕如同绽开的花痕,剧痛钻心,长久难以愈合。

木棍起落声声震响大堂。

二十记背花一一落完。周禄后背皮肉早已红肿溃烂,交错伤痕遍布脊背,剧痛席卷全身。他涕泪横流,浑身不停颤抖,哀嚎声嘶哑不堪,再也没有半分方才嚣张气焰。

高渊冷冷吩咐:“刑罚已毕,即刻逐出离孤,转告卫国舅,离孤百姓尚在休养生息,无名贡税,绝无可能上缴。”

周禄强忍剧痛,狼狈不堪地被随从搀扶离开离孤。一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刚踏入国舅府,便扑倒在卫嵩面前,一边抽泣,一边添油加醋哭诉遭遇。他刻意夸大言辞,诉说高渊蔑视国舅、殴打朝廷委派使者,肆意作乱。

卫嵩听完叙述,望着周禄后背狰狞交错的背花伤痕,面色瞬间阴沉如水,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好,好一个高渊!”

原本他只想借机施压,试探高渊根基,可不曾想对方竟敢当众杖责自己心腹,公然撕破脸面。

卫嵩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杀机浮现:“本舅本想留你几分余地,安心困守荒郡便可。如今你胆大妄为,目无权贵。既然不知进退,那就休怪我无情。”

“这一次,我定要罗织罪状,上奏天子。高渊蔑视皇命、抗拒征税、殴打钦派差官,桩桩件件,足以铸成塌天大祸!”

风声悄然涌动,一纸祸书自都城悄然酝酿,向着安稳不久的离孤,沉沉压来。

离孤郡城内,高渊目送周禄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雷淳忧心忡忡:“公子,周禄乃是国舅心腹,今日施以重刑,卫嵩必定怀恨在心,恐怕很快便会从京城降下发难。”

高渊抬手轻抚身侧墨龙驹的鬃毛,骏马轻轻喷吐气息,漆黑眼眸望向远方群山。

“我知晓此举必会招来灾祸。”高渊目光望向城外阡陌耕作的百姓,语气坚定,“可离孤无数民众刚刚摆脱饥寒,绝不能任由卫嵩的爪牙肆意盘剥。有些事,纵然前方是滔天祸水,也不能退让半步。”

平静的荒郡之下,一场来自朝堂的巨大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离孤山风安稳,春耕遍野,民生渐苏。

可千里之外的大梁帝都,朱墙金瓦之内,暗流早已汹汹翻腾。

那日被打得脊背开花、皮肉纵横交错成可怖背花纹路的奴才周禄,拖着一身血淋淋的重伤,哭哭啼啼、涕泗横流奔回京城国舅府。他后背棍伤深可见肤、瘀血遍布、纵横裂烂,每走一步都痛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一路颠簸一路哀嚎,把所有屈辱、恨意、委屈尽数堆在心底。

见到国舅卫嵩那一刻,周禄直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砸跪在地,脊背剧痛牵扯全身,整个人趴伏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涕泪混着血水,狼狈至极。

“大人!大人救命!”

“那高渊狂妄无法、目无权贵、蔑视朝纲!奴才奉大人之命前往离孤催缴贡税,句句遵礼、事事安分,可那高渊蛮横跋扈、恃功骄纵!不分青红皂白,当堂杖责奴才二十背花!打得奴才脊背皮肉开裂、险些殒命荒郡!他还当众扬言——大人所征赋税一文不交、大人所行政令一概不遵!”

周禄极尽添油加醋,字字带血、句句控诉,将高渊塑造成一个拥地自重、藐视皇权、欺凌朝使、悖逆不臣的狂徒。

卫嵩低头看着心腹后背那一片片狰狞交错、如同血花绽开的棍刑伤痕,看着平日嚣张跋扈、帮他搜刮半生的亲信被打成这副凄惨模样。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面皮骤然铁青,指节死死攥紧,指骨泛白,胸腔怒火翻涌不息,眼底阴翳层层堆叠,杀机凛冽刺骨。

“好!好一个高渊!”

“本舅念你年少从军、略有微功,被贬荒郡已然是惩戒,本欲留你一条生路、容你老死边荒!”

“谁知你不知进退、不识抬举、胆大包天!”

“区区一个贬谪太守,竟敢当庭杖责我朝堂外派税使、公然抗税、藐视外戚勋贵、挑衅朝纲威严!今日你敢打我的人、拒我的税,明日你是不是敢割据离孤、自立为王!”

卫嵩怒极反笑,笑声阴冷可怖,满是杀意。

在他看来,这一次,高渊必死无疑。

他区区荒郡太守,无权无势、无朝堂根基、无权贵靠山,公然殴打朝廷差官、抗拒赋税,已是铁证如山的重罪。

当即,卫嵩连夜联络朝堂一众党羽、趋炎附势的庸官、贪腐无能的文臣。

一夜之间,数十道弹劾奏折,尽数堆叠入皇宫御案!

罪状条条罗列、字字诛心——

恃功骄恣、藐视皇权、抗缴国税、殴打朝使、割据荒郡、私收民心、目无君上、悖逆不臣!

桩桩罪名,皆是死罪重罪!

第二日,大梁金銮大殿。

朝钟轰鸣,百官列班,玉带绯袍、文武分立,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少年昏君萧弘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慵懒、眼神轻佻,本就无心朝政、贪图享乐。连日被美色嬉乐迷乱心智,此刻看着御案上厚厚一叠弹劾高渊的奏折,只觉烦躁不耐。

卫嵩跨步出列,躬身叩首,声线高亢激昂,字字泣“国法”:

“陛下!离孤太守高渊,罪无可赦!”

“臣奉旨增补、充盈府库,为国分忧!税使周禄持令巡查诸郡,秉公行事、例行征税!唯独高渊心怀悖逆、私蓄野心,公然抗拒、当庭殴辱朝使!杖打朝廷命差、辱没天朝上威!”

“离孤虽僻远,亦是大梁疆土!黎民虽贫瘠,亦是陛下子民!国税者,天朝根基!抗税者,视同叛朝!”

“高渊此举,是欺陛下仁慈、视皇权如虚设!若不严惩、不诛其身、以儆效尤,他日天下州郡尽数效仿、纷纷抗税,大梁国基必将动摇!”

话音落下,朝堂一众依附国舅的庸官纷纷紧随出列。

“国舅所言极是!高渊狂妄悖逆,罪该万死!”

“偏远小吏,竟敢蔑视朝堂律法,必须严惩!”

“请陛下降旨,锁拿高渊入京问罪,以正朝纲!”

数十名官员齐声附议,声势浩荡、声震金銮。

满朝文武大半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一时间,弹劾之声铺天盖地,仿佛高渊已是十恶不赦、必死无疑的乱臣贼子。

龙椅上,昏君萧弘听得微微挑眉。

他本就对边关战功赫赫、锋芒过盛的少年武将心存忌惮,又偏爱国舅卫嵩的阿谀奉承、顺从讨好。此刻见满朝文武齐声弹劾,心中早已定下罪念。

萧弘指尖轻叩龙椅扶手,面色淡漠,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狠戾:

“既然众臣皆言高渊有罪,罪状确凿、铁证如山……”

“朕——”

话音刚起,朝堂左侧,一道沉稳如山、霸道磅礴、震压满朝的雄浑嗓音,骤然轰然炸响!

“陛下不可!”

一声喝止,不卑不亢、不弯不曲,自带万钧威势,瞬间压下满朝嘈杂!

百官闻声齐齐转头,人人心头一颤、下意识屏息退后半步,满脸敬畏、不敢直视。

只见朝班最前,一道魁梧挺拔、巍峨如山的身影,缓缓跨步而出。

此人身躯八尺、肩宽背阔、身姿如神山矗立,一身黑金镶边威武朝服,气度凛冽、霸气盖世。眉眼锋利如刀、神色冷沉如霜,周身自带杀伐铁血、镇压山河的无上威严。

正是大梁擎天柱石、当世无双猛将、靠山王——萧墨!

萧墨本静静立在班中,冷眼旁观一众奸佞群起构陷忠良。

听到昏君欲降罪高渊,他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列!

他目光冷冽横扫全场,一双虎目沉如寒渊,扫视过卫嵩、扫视过一众跟风构陷的庸官,眼神凌厉如刀,压得所有人心头发慌、不敢抬头对视。

萧墨声如洪钟,字字铿锵、落地惊雷:

“区区谗言秽语,也敢污我大梁忠良!”

“高渊少年戍边、沙场浴血、孤军镇关、不战屈敌!以一人智谋、一人勇武,稳住西线数年边患、收复三关故土!为国戍疆、为民挡刀、忠勇昭昭、天下可见!”

“被贬荒孤残郡之后,他不怨朝堂、不堕心志、不颓初心!孤身守破败之地、日夜躬身安民、劝耕抚流、肃清匪祸、救活数万流离百姓!”

“如此忠臣、良臣、能臣!为国尽力、为民负重!尔等庸碌无为之辈,寸功未立、寸劳未有,只会盘踞朝堂、结党营私、搜刮地方、构陷贤良!”

“仅凭一个恶奴片面之词、一派奸佞罗织之罪,便想枉杀国之柱石、屈杀天下忠良!”

“荒唐!可笑!可耻!”

一连三句怒斥,震得大殿梁柱微颤、百官心神俱震!

卫嵩脸色瞬间一白,硬着头皮上前争辩:“靠山王!高渊抗税殴使、藐视皇权,乃是实罪!律法在前,岂容私情徇护!”

“律法?”

萧墨陡然侧目,眸光凌厉逼人,冷笑一声,霸气滔天:

“何为国法?”

“护良民、安社稷、赏忠勇、惩奸邪,方为国法!”

“卫嵩你借补税之名,纵恶奴遍掠州县、盘剥地方、搜刮民脂!各州官吏畏惧你外戚权势,人人忍让、个个进贡,唯独高渊不肯残害离孤新生百姓、不肯屈从你私权私欲!”

“他拒的,不是国税!是你卫嵩一己贪腐之私税!”

“他打的,不是朝廷使臣!是你仗势欺人、祸民殃世的恶奴!”

“如此护民守正、刚正不阿之臣,你也敢定罪?!”

一番话,字字戳穿真相、句句撕开奸佞假面!

卫嵩被怼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狼狈至极。

可龙椅上的昏君萧弘,脸面挂不住了。

他身为天子,当朝正要下旨定罪,却被臣子当众打断、当众驳斥,龙颜震怒!

萧弘脸色一沉,强行端起帝王威严,沉声开口:

“靠山王!朝堂众议汹汹,罪状条条在册!高渊抗税在先、殴官在后,已是事实!国法无私,岂能因你一言,废满朝公议、阻朕圣断!”

“今日朕意已决——高渊,必罪!”

天子圣断,金口玉言!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可下一秒,谁也没想到——

萧墨眼底寒芒骤盛!

他素来刚正霸道、护忠斥奸、从不畏皇权、从不惧权贵!

只见他魁梧身躯微微一沉,双臂骤然微动!

“嗡——!!”

两声深沉厚重、震颤人心的金铁嗡鸣,骤然炸响大殿!

所有人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只见萧墨腰间左右两侧,一对鎏金震天金锤,骤然脱鞘而出!

双锤通体鎏金浇筑、厚重如山、纹刻镇岳龙纹,锤身寒光沉凝、霸气滔天!平日萧墨入朝从不携兵,双锤暗藏朝服之内、敛锋藏威。

此刻震怒之下,双锤半出、锤锋震殿!

左右两柄大金锤悬于胸前,金光凛凛、威势赫赫、镇压满朝!

锤风凛冽、煞气滔天,一股久经沙场、百战封神的铁血杀伐之气,瞬间席卷整座金銮大殿!

地板青砖隐隐震颤,殿上灯烛剧烈摇晃,满朝文武百官吓得纷纷后退、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萧墨手握双锤,巍然立于大殿正中,身姿如山、气势盖帝!

他抬头直视龙椅之上的萧弘,眼神冰冷霸道,没有半分臣子对君王的恭顺,只有镇邪护道、掌控乾坤的绝对威严!

“陛下要定忠良之罪?”

“那便先问过本王这一对镇岳金锤!”

一句话!

霸气横空、震压皇权!

满朝死寂!

龙椅上的昏君萧弘,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自幼畏惧这位战功滔天、权倾朝野、勇武无双的皇叔!萧墨一生征战、杀伐果断、性情刚烈,是大梁真正的定海神针,也是唯一敢当庭亮兵、硬刚皇权的狠人!

看着那两柄沉甸甸、寒光慑人的鎏金大锤,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镇压一切的霸道威势。

萧弘后背瞬间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方才的龙颜盛怒、帝王威严、金口圣断……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喉咙发紧、嘴唇微颤,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吐出来!

堂堂大梁天子,被臣子一双金锤吓得不敢反驳、不敢降罪、不敢言语!

萧墨冷眼扫过全场,声音沉冷、一锤定音:

“今日!”

“高渊无罪!”

“所有弹劾奏折,全数作废!”

“谁敢再议罪忠良、构陷贤臣——”

“先过本王双锤!”

一语落地,铁律如山!

满朝文武,无人敢吭一声!

卫嵩僵立殿中,面色灰败、心如死灰,所有算计、所有构陷、所有滔天祸局……

被萧墨当庭一锤,彻底粉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当一杆忠勇、一双镇岳金锤挡在身前——

纵使朝堂万丈风波、奸佞漫天罗网,亦能硬生生、雷霆破开!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这一次朝堂雷霆护佑,看似帮高渊挡下塌天大祸。

可国舅怀恨、君王积怨、朝堂裂隙,已然彻底撕开。

风波暂歇,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金銮殿上靠山王萧墨双锤震慑朝堂,硬生生驳回所有弹劾,看似将高渊一场塌天大祸消弭无形。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卫嵩胸中怨毒不曾消减半分,龙椅上的萧弘缄默不语,心底早已埋下猜忌的种子。

萧墨深知朝堂暗流汹涌,担忧远在离孤的高渊身处险境。退朝之后,他连夜伏案,亲笔写下一封密信。信中详述朝堂纷争、卫嵩的叵测用心,叮嘱高渊谨守防备,收拢人手、提防暗算,万万不可因眼下郡内安稳放松警惕。

书信封缄妥当,萧墨挑选心腹信使,快马星夜奔赴西南离孤。

谁料卫嵩早已料到靠山王必会通风报信,早在通往离孤的各处要道布下暗哨。信使策马行至西山隘口,尚未踏入离孤地界,便被卫嵩埋伏的人手截住。寒光一闪,信使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鲜血浸透密信信纸。

那封足以让高渊提前戒备的救命书信,就此落入卫嵩手中。

卫嵩展开信纸草草一览,随即冷笑一声,将信纸投入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化为片片黑灰。

“萧墨想要通风报信?晚了。朝堂之上我奈何不了你,可天高皇帝远,离孤群山阻隔,谁又能护得住高渊?”

卫嵩眼底涌动刺骨寒意。当庭受挫、心腹周禄身受背花之辱,新仇旧恨交织,他不愿再依靠朝堂律法罗织罪名。律法有靠山王横加阻拦,那他便抛开所有规矩,动用自己手中最隐秘的力量。

他麾下养着一支秘而不宣的死士——影煞百人队。

百人尽数是往昔列国大战遗留的孤儿,襁褓之中便被搜罗带入深宫秘地驯养。教习之人刻意斩断他们的七情六欲,磨灭喜怒哀乐,一生只灌输两道指令:服从、杀戮。

他们不懂爱恨,不知怜悯,无从分辨善恶,甚至难以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不惧伤痛、不畏生死,没有后顾之忧,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完成主子下达的刺杀任务。人人身怀顶尖暗杀武技,身法隐匿、出手狠绝,是卫嵩藏了多年、从不轻易动用的底牌,每一人,都称得上世间顶尖杀手。

一声密令传出,百名影煞悄然启程。

他们卸下杀手装束,换上寻常布衣,伪装成躲避战乱、打算迁入离孤安家谋生的壮汉青年。三三两两分散而行,分批潜入离孤郡城,租下西街偏僻院落潜伏蛰伏。平日里安分守己,极少外出走动,静静等候动手的信号。

短短数日,杀手们摸清郡城街巷布局,查清郡衙方位,探听到高渊日常的作息行踪。

待到月黑风高之夜,云层遮蔽月色,大地沉陷一片浓黑。

信号悄然响起。

最先燃起的是城外村落,火苗顺着茅草屋迅速蔓延,噼啪的燃烧声响撕破沉寂。火光快速向郡城内蔓延,杀手两人一组四散分开,手提短刃,逢人便斩。

城中百姓方才过上数月安稳日子,骤然遭遇横祸。熟睡之人被火光惊醒,哭喊奔跑,可冰冷刀锋毫无留情,凄厉哀嚎此起彼伏。熊熊烈焰吞噬屋舍、粮仓、民居,滚滚黑烟笼罩整座离孤郡。

屠戮、烈火、恐慌,在夜色之中疯狂扩散。

而所有杀戮只是幌子,百人影煞分出大半人手牵制城中巡卒,余下精锐直奔郡衙,核心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人——高渊。

此刻郡衙后堂,灯火摇曳。

连日处理郡中政务难得清闲,高渊与雷淳相对而坐,桌上摆放两坛粗酿土酒,几碟小菜。

雷淳端起酒盏,眼底带着舒展笑意:“公子,如今离孤春耕顺利,百姓安居乐业,匪患肃清,再过上一两载,这片荒郡定然彻底兴旺。只是朝堂远在千里,仍需多加小心。”

高渊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长叹一声:“安稳只是一时,卫嵩心胸狭隘,此次朝堂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只盼靠山王的信使早日抵达,若能提前知晓京城动向,我们也好早做筹谋。”

二人闲谈议事,不曾察觉院墙之外,数十道死寂无声的黑影已经悄然围拢。

“轰隆!”

木质院门被一股巨力撞碎!

数十名影煞鱼贯冲入厅堂,黑衣蒙面,双目空洞无神,手中短刃泛着幽冷寒光。没有半句质问,没有一句交涉,身影一动,利刃直刺高渊心口!

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奔着夺命之处!

变故陡生,电光石火之间,高渊手边的麒麟金凤枪尚且斜靠在三尺之外,来不及伸手取用!

“公子小心!”

雷淳吼声震响厅堂,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纵身向前,整个人径直扑出,宽厚身躯硬生生挡在高渊身前。

数柄短刃同时狠狠刺入雷淳的躯体,利刃穿透骨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剧痛席卷全身,雷淳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张开双臂,奋力纠缠、抱住身前三四名杀手,用尽全部力气拖住他们的动作。

“公子!取枪!快走!守住离孤……护住百姓……”

话音断断续续落下,雷淳身躯重重跪倒,随即轰然倒地,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朝夕相伴、一路相随的亲信轰然殒命,鲜血溅满厅堂地面。

亲眼目睹这一幕,高渊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往日沙场对阵千军万马,他无惧刀山剑林;对战西山山贼,他从容调度、进退自如。可眼前这群没有感情、不知畏惧的死士,毫无底线肆意屠戮百姓,又亲眼看着雷淳为护自己惨死。

愤怒之余,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惊悚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恐惧,实实在在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猛地探臂一把抓过靠墙而立的麒麟金凤枪,枪锋横扫逼退近身杀手。影煞依旧源源不断冲入厅堂,无穷无尽一般,杀之不尽。

他清楚,继续困在郡衙之内,迟早会被人海淹没。

高渊不再恋战,纵身冲破侧窗,高声呼喊,声音裹挟惶急:“墨龙驹!”

后院之内,早已感知血腥厮杀气息的墨龙驹焦躁不安地踏动蹄子。听见主人呼唤,黑马长嘶一声,快步奔至身前。

通体漆黑如墨的神驹脊背宽阔,高渊翻身上马,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墨龙驹通晓危机,不必扬鞭,骤然发力,四蹄踏碎夜色,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冲出郡衙后门。

身后火光漫天,厮杀声、百姓哭嚎声、兵刃碰撞声源源不断追在耳畔。

高渊伏在墨龙驹宽阔的背上,任由骏马向着城外茫茫群山狂奔而去。

他逃了。

昔日不惧强敌、心怀苍生的离孤太守,在烈火与杀戮交织的长夜,骑着墨龙驹,仓皇遁入幽暗深山。

郡城之内,大火仍在肆虐,无辜百姓流离受难,遍地血色。

卫嵩布下的杀局,终究掀起一场浩劫。

离孤一夜大火,焚天燎地,彻夜未熄。

漫天烈焰吞尽街巷民居、烧尽田间新禾、燎遍郡衙屋舍,整座刚刚复苏生机的残郡,再度沦为人间炼狱。

血色浸透黄土,黑烟遮蔽星月。

百人影煞完成刺杀任务,尽数收敛兵刃,褪去夜行血色,默然退至城外密林集结。

他们身上染满烟火尘灰、点点血渍,却神情木然、双目空洞,无杀戮之喜、无屠戮之愧、无成败之感。自幼断绝七情、泯灭六欲,他们不知善恶、不知悲喜、不知生死为何物。任务既定,便只余复命一念。

当夜,领头影煞携残余死士,快马兼程,悄无声息折返大梁帝都,直入国舅府密室复命。

幽暗密室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卫嵩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玉扳指,眉眼间带着静待佳音的阴狠笃定。

影煞首领单膝跪地,声线平直无波,毫无起伏:

“任务执行完毕。离孤全境大乱,郡城纵火屠乱,目标府邸围杀,贴身护卫当场殒命。目标高渊,混战之中无路可退,身陷火海,未见出逃。”

一句“未见出逃”,便是死讯。

卫嵩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可那笑意并未彻底绽开。

他并不十分开心。

他要的不是“疑似烧死”,不是“混乱中殒命”,他要的是亲眼尸首、亲手确认、亲手斩草除根。

今夜大乱、大火滔天、百姓屠戮遍野,动静闹得太大,后患无穷。高渊若真死了还好,若是侥幸遁走、潜伏藏身,来日必成自己致命祸根。

卫嵩眼底阴翳沉沉,思虑片刻,当即定下瞒天过海的毒计。

“既然大火漫天、无人查证,那便顺水推舟。”

他冷声下令,字字歹毒:

“你们即刻折返离孤余烬,将剩余屋舍、残存楼阁尽数焚烧干净!寸草不留、片瓦不存!对外口径统一——离孤郡深夜突发天灾大火,火势失控、全域燎原,太守高渊身陷火场,扑救百姓不及,不幸殉职,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所有屠戮痕迹、厮杀刀伤,尽数用大火掩盖!对外只字不提刺杀、不提死士、不提屠戮百姓!只说是天灾失火、郡守殉民!”

他要让天下人以为:

高渊不是被权臣暗杀、不是朝堂构陷逼死,而是爱民殉职、天灾殒命、义烈而终。

既能彻底抹除自己暗杀罪证,又能彻底钉死高渊的“死亡定论”,让他从此在世间销声匿迹,再无翻身之机。

影煞领命,无半分迟疑,再度悄无声息折返离孤,焚尽余烬、抹平杀机、伪造天灾现场。

次日,离孤郡大火燎原、太守高渊殉职火场的消息,快马传报,一路冲入大梁皇城。

消息入宫,百官哗然,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少年成名、戍边退敌、整治荒郡、救活数万流民的赤诚良臣,会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满朝文武唏嘘叹惋,无人知晓这是一场权臣精心策划的血色阴谋,人人皆信——高渊,死了。

龙椅上的萧弘听闻消息,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假意悲悯,下诏哀悼、追赠虚名,掩人耳目。

朝堂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可深宫之外,大梁两座绝世王尊,听闻噩耗的那一刻,瞬间天崩地裂。

靠山王萧墨。

振南王萧砚。

二人素来敬重高渊,惜他少年忠勇、怜他一身傲骨、敬他心怀苍生。尤其是萧墨,金銮殿上不惜双锤震君、硬刚皇权、力保其性命,挡下漫天谗言祸局。

他拼尽朝堂权势、用尽一身威严,只为护住这一颗乱世良臣的星火。

可到头来……终究没护住。

噩耗传入王府之时,萧墨正在院中擦拭那一对镇岳鎏金双锤。

百战无匹、铁血镇世、一生不曾落泪的大梁第一猛将,纵横沙场数十年、尸山血海闯遍、从无半分动容的铁血英雄,指尖骤然一顿。

布巾从指间滑落,重重落地。

那双常年杀伐凛冽、坚如钢铁、从无波澜的虎目,瞬间通红。

一股滔天的悔恨、自责、痛惜、悲恸,瞬间淹没了这位顶天立地的王侯。

他当庭挡下万千谗言、硬抗昏君皇权,以为能护他一世安稳。

他连夜亲笔密信、预警风波、叮嘱防备,以为能让他提前避险。

可密信被截、信使被杀、暗箭难防、黑手难逃。

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忠良,终究还是惨死荒郡、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萧墨魁梧如山的身躯,第一次微微颤抖。

无人见过靠山王落泪。

世人皆知他铁血霸道、铮铮铁骨、镇国无双,从不知英雄亦有断肠之时。

此刻,滚烫热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滴在冰冷的锤身之上,碎成斑驳水痕。

铁骨铮铮,终为忠良泪崩。

一旁的振南王萧砚,素来温润清雅、心性柔和、眉眼温良,此刻听闻噩耗,浑身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他怔怔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光亮彻底熄灭。

胸腔剧痛翻涌,酸涩堵喉,悲恸摧心,泪水无声决堤,顺着清俊面颊不断滑落。

萧砚哭得比萧墨更安静,却更断肠。

他惋惜那个少年将军横空出世、壮志未酬;心疼他半生赤诚、半生坎坷;难过他忠肝义胆、为民负重,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烈火埋身的凄惨下场。

天地不公,奸佞当道,忠良无命。

兄弟二人,一刚一柔,一朝铁血镇山河,一朝温润治社稷,此刻并肩而立,双双垂泪,悲彻王府。

良久,萧墨哑着嗓子,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沉痛:

“人既已逝,尸骨无存,无衣、无甲、无刃、无遗物……”

“那本王,便为他造一座坟。”

“衣冠无存,便以心葬。”

二人亲自择选京郊青山吉地,亲手为高渊修筑坟茔。

没有棺椁,没有遗骸,没有生前随身的麒麟金凤枪,没有征战战甲,没有官袍绶印。

空空一座青冢,满目苍凉。

萧砚知晓高渊素性清淡、偏爱素白幽芳山花,生前治理离孤之时,最爱山野清风、田间小花,不慕繁华、不贪权贵。

他亲自去往山野之间,采来一捧高渊生前最喜的素色山花,小心翼翼铺入坟土之中。

以花为骨,以风为魂,以泪为土,以心为棺。

一捧山花,埋尽少年忠骨半生赤诚。

一座空坟,葬尽乱世英雄壮志未酬。

青冢立青山,长风绕荒丘。

两大王爷,当朝最尊贵、最铁血、最温润的两位皇室柱石,并肩立于新坟之前,泪落不止。

世人皆知——

大梁少年英雄高渊,葬身离孤火海,忠义殉国,魂归青山。

无人知晓——

荒夜群山之中,一匹绝世墨龙驹,正载着仓皇亡命的少年,隐于幽深黑暗。

世人皆葬他于山河岁月。

唯独他自己,尚在人间炼狱,苟活残命,静待来日惊天翻盘。

假死之名,已成定局。

滔天恩怨,自此深埋青冢。

来日归来,必血洗奸邪、再定山河。

有诗: 离孤暮色锁寒鸦,烈焰腾空乱万家。

死士无声藏暗影,良臣亡命走荒霞。

一躯义仆挡锋刃,千里神驹踏乱沙。

世上皆传忠骨烬,深山潜隐待兴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