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寒意。江舟的供述断断续续,每一段字句都裹挟着刺骨的残忍,笔录员笔尖飞速滑动,纸张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屹指尖夹着半根烟,没有点燃,指腹反复摩挲烟身,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怒火,只有太阳穴突突跳动,暴露了他强压的情绪。
温砚辞依旧立在角落,随身带了一副一次性无菌口罩,轻轻遮住口鼻,隔绝审讯室混杂的烟味、人体浊气。重度洁癖让他浑身都透着不适感,后背绷得笔直,可他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物证对照表,将江舟口述的作案细节,与实验室检出的痕迹一一对应核对,任何一处矛盾、隐瞒,都会被他精准揪出。
江舟垂着脑袋,手铐磨得腕间皮肤发红,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他从争执那晚开始叙述,所有算计与残忍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那天是十二月三号,下着暴雪,和今天差不多。苏晚吃完饭又跟我提分居,说再也受不了我时时刻刻监控她的行踪,翻查她手机、限制她出门。我当时一下子就失控了,从车库取了那根不锈钢棒球棍,从背后砸在她后颅。”
陆屹眉峰骤然拧起,脑海里瞬间浮现温砚辞出具的颅骨损伤报告,报告上清晰标注两处凹陷性粉碎骨折,第一次击打并未致命,凶手存在二次施暴行为。他抬眼看向江舟,声音冷沉:“你第一次击打之后,她还有呼吸,为什么还要补第二棍?”
江舟肩膀一颤,沉默几秒,才低声道:“她躺在地上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还想爬着去拿手机报警。我不能留活口,只能再砸下去。等她彻底不动,我把她拖进浴室,用高强度漂白剂冲洗地面,又铺了三层防水塑料布,防止血液渗进瓷砖缝隙。”
温砚辞适时上前一步,修长手指点在物证单上一处记录,清冷嗓音打破对方刻意营造的麻木:“浴室地漏管道内壁,我们提取到微量血红蛋白结晶。漂白剂只能氧化血液色素,无法彻底分解血液蛋白分子,即便经过十几次清水冲刷,细小结晶依旧附着在管道褶皱内,这是你无法彻底清除的疏漏。你供述用塑料布承接血迹,塑料布事后焚烧,但燃烧后的灰烬里,我们筛选出未完全焚毁的人体软组织碎屑,DNA与苏晚匹配。”
江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自认天衣无缝的消杀计划,在法医精密的检验面前漏洞百出。他受过专业的反侦察训练,学习过如何销毁生物痕迹,当年在外勤任务中处理过各类现场,从未想过国内刑侦实验室,能从灰烬、管道缝隙这种毫不起眼的角落锁定证据。
“我焚烧塑料布之后,连夜把车库里闲置的碎木机推到后院临河的空地。”江舟继续供述,语气多了几分颓然,“暴雪能掩盖机器运作的声响,河面结冰,碎渣丢进积雪和冰缝,等开春冰层融化,所有痕迹都会被河水带走。我把遗体拆分后分批送入碎木机,整整运转了三个小时,木屑、骨渣混着碎布料全部抛洒在河岸雪层里。”
“你刻意选择深夜暴雪天气,是参考康州碎木机杀妻案的卷宗,刻意模仿作案销毁遗体,妄图依靠无完整尸体脱罪。”陆屹抛出早已核实的线索,“我们在你书房加密硬盘里,检索到你下载的境外刑侦纪录片,重点反复观看了李昌钰博士侦破该案的片段,你研究数月,以为复刻对方的销毁手法就能规避定罪。”
这话彻底击溃江舟最后的侥幸,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底失去所有神采。他机关算尽,钻研经典悬案的销毁手段,却忽略了时代更迭下,微量物证鉴定技术早已远超数十年前。当年办案依靠雪地零星骨屑,如今实验室能从毫克级残渣中还原完整人体信息。
温砚辞低头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落下整齐工整的字迹。连续十几个小时配合审讯,他眼底也浮出淡淡的疲惫,只是常年克制情绪,旁人很难察觉。陆屹余光瞥向他,看见对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平白大褂上不存在的褶皱,细微的小动作藏不住骨子里的洁癖。
等江舟供述完销毁遗体、全屋消杀、编造妻子离家出走的说辞、刻意通过测谎掩盖情绪的全部流程,笔录员停下笔,将厚厚几页笔录推到江舟面前,让他逐页核对签字。
趁着嫌疑人核对口供的间隙,陆屹起身走到审讯室外的走廊,温砚辞紧随其后走出,关上审讯室门的瞬间,隔绝了里面压抑窒息的气息,温砚辞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摘下口罩,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撑不住就先回法医中心休息,这边我盯着。”陆屹递过去一瓶温热的矿泉水,语气难得柔和。这段日子并肩办案,他早已褪去最初对温砚辞“高冷难相处”的刻板印象,清楚这个寡言的法医为这起案子付出了多少。
温砚辞接过水,指尖触碰到温热瓶身,微微一顿,轻轻摇头:“口供多处细节需要和尸检报告交叉印证,我得留在这里核对,避免笔录出现事实偏差。”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屹,眼底带着专业层面的严谨,“他供述的击打角度、分尸顺序,和我通过骨损、软组织撕裂痕迹复原的作案过程基本吻合,仅有两处细微出入,等下需要再次讯问确认。”
陆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涌来。从接到苏晚失踪报案,全队排查走访数十天,数次搜查江舟住所一无所获,陷入全盘僵局,是温砚辞提出扩大外围雪地微量物证筛查范围,带着物证科警员在零下十几度的河岸搜寻整整两天,才找到关键骨屑。
“这次多亏了你。”陆屹由衷开口,眼底带着释然,“要是没有那些细微到肉眼看不见的物证,这案子大概率会变成悬案,我又要多一桩放不下的心结。”
提起陈年悬案,陆屹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多年前那起失踪案,同样找不到遗体、找不到物证,嫌疑人逍遥法外,受害者家属常年奔走申诉,那块心病始终压在他心底。这一次,他们没有重蹈覆辙。
温砚辞垂眸看着手里的物证报告,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写满了真相,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存在完美犯罪。只要人身伤害发生,人体组织、皮屑、骨骼、血液都会留下痕迹,物质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尸体不会说谎,细碎的骨屑、毛发,都是死者留下的证词。”
两人站在走廊窗边,窗外大雪依旧纷飞,整片城市被白茫茫的积雪覆盖。谁也想不到,这片洁净无瑕的白雪之下,掩埋过一段惨烈的杀戮。江舟本想依靠大雪掩埋罪恶,可皑皑白雪恰好封存了那些微小物证,成为钉死他最有力的证据。
“苏晚的父母今天下午会过来辨认遗物。”陆屹语气沉了几分,满是共情,“老人家这一个多月整日以泪洗面,老太太高血压反复发作住院好几次,等口供、物证全部整理归档,才能正式告知他们真相。”
温砚辞闻言,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瞬。他不善与人交际,很少接触受害者家属,每次直面家属崩溃的痛哭,都会让他无所适从,可他清楚,自己实验室里每一份冰冷的鉴定报告,都是还给家属唯一的慰藉。解剖台之上,他为逝者还原真相;实验室之中,他用微量物证撕开谎言,这是他独有的温柔。
“后续我会整理一份完整尸检与物证汇总报告,标注所有对应口供的痕迹证据,方便移交检察院。”温砚辞说道,逻辑清晰地规划后续工作,“碎木机、焚烧灰烬、河岸提取骨渣、浴室管道结晶四类核心物证,我会单独整理封装,做好长期留存备案。”
陆屹点头,正准备开口,审讯室里传来笔录员的呼喊,江舟已经核对完所有口供,签字按手印完毕。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折返审讯室。
再次推门而入,江舟看着桌上签好名字的笔录,忽然低声落下两行眼泪,只是这份迟到的忏悔来得太迟,弥补不了一条逝去的生命,抚平不了两个家庭永久的伤痛。他自以为精密的完美犯罪,终究败给了散落雪地的点点白骨。
温砚辞走到桌前,将所有口供与物证报告一一整理归类,动作细致规整,每一份文件都对齐边角,分类叠放。陆屹站在一旁看着他,心中那份对搭档的信任感愈发厚重。一个奔赴人间污浊的凶案现场,一个静坐冰冷的解剖实验室,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他们联手,让埋在白雪下的真相,重见天日。
窗外风雪未停,可笼罩整座城市一个多月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散去。细碎骨屑为证,白纸黑字供词为凭,施暴者无处遁形,长眠雪地的苏晚,终于得以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