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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风絮语

掌心鎏龙

午后的光像化开的蜂蜜,从云层缝隙里淌下来,铺满整片青草坪。

节目组收器材的叮当声渐远,嘉宾们三三两两散入林荫,说笑声被风揉碎了撒在石板缝里,几只灰雀从树枝上弹起来,扑棱棱掠过亮绿的草尖。

聆风单手托着饲养箱,指腹隔着玻璃轻轻蹭内壁,步子快得带起一小阵风。

他浅栗色的发梢被晒得微微发烫,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可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光,走两步就低下头,把脸凑到箱壁前,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舒一你说,你今天是不是帅炸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可那股子得意劲儿根本藏不住,尾音都带着笑。

“不抢不拖不慌不炸,全程稳得摄像大哥都偷偷跟我说‘你这蛇真省心’。你听见没?省心!人家夸你呢!你知道什么叫省心吗,就是我以前带外卖新人,十个有八个把餐洒汤里,你比他们都靠谱。”

饲养箱里,小金蛇盘成极圆润的一团。鎏金鳞片在光里碎成细细密密的金箔,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捧被收进匣底的晚霞。

少年没完没了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舒一的竖瞳缓缓打开,眼珠慢悠悠偏过去,正对上他凑得过近的脸。

尾尖从自己身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扫过旁边那截干木枝,“嗒、嗒”两下,清脆又懒散。

聆风“嘁”了一声,拿指节敲敲玻璃:

“不许嫌我啰嗦。你今天可是全场最靓的仔,我说两句怎么了。”

旁边苏曼妮“噗”地笑出来。

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的棉T,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

“我从头到尾听你夸了二十分钟,词都没重样。”

她偏头,眼底干干净净的笑意。

“别人养蛇操心蛇咬人,你养蛇得操心蛇嫌你话多。你俩这默契,真是独一份。”

“那当然。”

聆风仰了仰下巴,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我家舒一懂事着呢,比外卖站点那拨骑手省心多了。上回有个新人能把酸菜鱼洒成酸菜汤,气得店家差点拉黑我们站点。”

苏曼妮笑得肩膀轻颤。

她腕间那条黄金锦蛇早就不安分地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一伸一伸往饲养箱方向够,细长的蛇信在空气里一抖一抖,尾巴缠在她小臂上绞得死紧。

苏曼妮低头按了按它额头:

“别看了,人家比赛累了。再这么眼巴巴的,晚上糖水没你的份。”

锦蛇委屈巴巴地缩回去,尾巴还甩了两下,打在袖口上闷闷地响。

几人沿着石板路往民宿走。石板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路旁的老槐树撑开大片浓荫,花穗落了一地细白。

徒缘走在外侧,腰间的便携盒安安静静,七条灵蛇偶尔在里面轻轻动一下,像是还在回味赛场上那些深一脚浅一脚的灵气波动。

刘水阳走在最后。他穿着件浅蓝的休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那颗,发型也打理得妥帖,阳光下看着温雅得体。

可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松开,指腹捻了捻,像在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太怪了。那条金蛇昨夜压过来的威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沉甸甸的、让后颈汗毛都竖起来的压迫感,不是普通灵蛇该有的。

可今天赛场上,它温顺得像一截镶了金箔的软绸,半点锋芒不露,连爬行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刚好卡在“还不错”和“不惹眼”之间。像有人掐着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要么他昨晚的感知出了错。要么——

刘水阳眸光微暗,视线越过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浅栗色发顶。要么,它在演。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让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轻轻吸了口气,把喉间那点痒意压下去,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跟着众人拐进民宿小院的门。

午后的院子安静下来。

竹篱的影子在地上铺成细细的格子,风穿过,碎光晃来晃去。苏曼妮在正屋门口回头,冲他们摆摆手:

“下午自由活动,我睡一觉起来煮糖水。六点,记得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转身进屋时黄金锦蛇从她领口探出个头来,又被她随手按回去。

院门咔哒合上。

四下里陡然静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撞出一两声脆响。

聆风站在晒台边上,上午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沉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把一整个上午的提心吊胆都吐干净了。

他把饲养箱放在通风的矮桌上,轻轻掀开箱门,把整只手掌伸进去。

“出来。”

鎏金色的柔软触感贴上他掌心。

舒一顺着他手指的缝隙滑出来,微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一圈一圈攀上去,从他小臂绕到肘弯,再慢慢缠上肩膀,最后在他左肩盘稳了,脑袋挨着他颈侧,竖瞳半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舒坦的位置。

聆风侧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它微凉的小脑袋,笑得眼尾都弯起来。

“刚才我真快紧张死了。你感觉到没?刘老师一直在看你,那眼神,跟挑西瓜似的。”

他搬了张小木凳坐到晒台边,靠着墙,把肩上的小蛇拢了拢。

“你说他是不是起疑心了?”

舒一没动,尾尖却轻轻搭上他的锁骨,一点一点,慢慢绕了一圈。

聆风低头择青菜。嫩绿的菜叶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掐掉老梗,抖掉泥点,动作麻利。他一边择一边絮絮叨叨:

“我知道你厉害,比谁都厉害。可是舒一,我害怕呀。我以前什么都没有,大风一刮我就倒了,随便一个差评能让我白跑半天。现在好不容易有小店了,有你陪着,我就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想露太多,不想被人盯上。”

他把择好的菜叶码整齐,指尖带着水珠,不经意地碰了碰肩头小金蛇的鳞片。

“锋芒太盛容易出事。我吃过亏,真的。”

风穿过竹篱,把院角那丛薄荷的清凉气味送过来。舒一睁开了竖瞳。

金色的虹膜映着少年微垂的侧脸,映着他眼底那点湿漉漉的、藏得很深的不安。

尾尖从他锁骨上松开,向上,极轻地绕上他的脖颈,虚虚环着,像一截微凉的、柔软的、什么也不说但什么都懂的金色链子。

聆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沾着菜汁的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

舒一没理他,只是环着他脖颈的那截尾巴收得更紧了一些——也没真紧到勒,就是贴着,温温热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微凉的鳞片,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闷热的午后一点点滑过去。太阳往西歪了歪,竹篱的影子拉长了,整个院子浸在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

聆风择完菜又去浇了院角那几盆薄荷,蹲在地上用小水壶细细浇根,嘴上还是没停:

“等综艺录完回去,我就把店里那面墙刷了,刷成暖黄色的,你盘在架子上肯定好看。再添两把舒服的椅子,有客人来就坐着喝喝茶。不用再风里雨里跑单了,不用看人脸色了,每天就守着店,守着你。”

舒一盘在矮桌的饲养箱顶上,脑袋垂下来,竖瞳一眨不眨看着他。尾尖轻轻一摆,扫过桌面上他随手放的那枚钥匙。

“当当当。”

敲门声。

不重,不急,三下,隔了三秒,又是三下——礼貌得恰到好处,刻意得让人心里一沉。

聆风手上浇水的动作停住了。水壶嘴还滴着水,砸在薄荷叶上啪嗒啪嗒响。

他抬眼看向院门,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肩——舒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过来,重新盘稳了。

“谁啊?”

他声音还是亮的,带着少年人的爽利。

门外传来刘水阳温和带笑的声音:

“是我。方便聊两句吗?路过,带了点水果。”

聆风把小水壶放在石台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他走到门边拔开门栓,拉开一道缝——不多不少,刚好够露出半张脸。

刘水阳站在门外。阳光打在他身上,浅蓝衬衫领口雪白,手里拎着个透明果切盒,里面码着橙黄的芒果块和红透的西瓜丁,看着鲜亮又解暑。

他脸上笑意温和,可目光越过聆风肩膀落向院内时,眼底那道光倏地沉了一下。

“上午辛苦了。”

他语气自然,像闲聊。

“你这金蛇今天表现真好,又稳又乖,难得见这么省心的灵蛇。”

聆风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他大半视线,笑呵呵地接话:

“它胆子小,不爱出风头。平时在家就爱趴着,懒得很。”

“是吗?”

刘水阳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还粘在那个方向,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东西

“可我昨晚路过这边,总觉得你这小院气场挺不一样的。像是……有什么极好的灵物镇着。今天赛场上倒看不出来了。”

他话里的试探像一根极细的针,挑着最薄的那层纸。

聆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咧开嘴笑得更灿烂了,拿手背擦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

“哈哈刘老师您这话说的,山里风大夜凉,估计是温差大给您错觉了。我家这就是普通宠物蛇,买的时候老板说金蛇招财,我就图个吉利。”

他抬手摸了摸肩头舒一的背脊,指腹顺着鳞片纹理轻轻捋下来。

“您看它,软趴趴的,哪有什么气场。”

舒一盘在他肩上,从头到尾没动过。竖瞳半阖,鳞片敛着光,安安静静的,呼吸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出——就像一条真的、被养得懒洋洋的普通宠物蛇。

刘水阳盯着它看了好几息。阳光底下,那身金鳞确实漂亮,可也就只是漂亮而已,没有灵气外溢,没有威压沉浮,乖巧得像一截纹了金纹的软玉。

他喉间那口气慢慢沉下去,可眼底那点东西反倒更浓了——盯得越仔细越看不透,越看不透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寻常蛇不会藏成这样。一定有问题。只是藏得太好。

他笑起来,把果切盒往前递了递:

“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拿着吃吧,山里的水果,很甜。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聆风接过来,指尖碰到塑料盒时微微发凉。

“谢谢刘老师。”

刘水阳转身走了。步子从容,背脊挺直,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拐过竹篱转角那一下,他脸上的笑骤然淡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合上了,木栓咔哒落回去的声音隔着篱笆隐约传来。

他眯了眯眼,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藏得住一时。”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对什么人承诺,“藏不住一世。”

他转身,浅蓝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槐树浓荫里。

院里。

聆风插好门栓,后背抵着木门,长长出了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的那口气终于吐尽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果切盒,又抬头看看肩头的舒一,哭笑不得地拿额头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你刚才太能装了你知道吗,纹丝不动啊你,我都快信了你就一普通小蛇。”

舒一睁开竖瞳。金灿灿的虹膜里映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映着他眼底还没散尽的紧张,也映着他额角那层薄薄的汗。

尾尖伸出来,勾住他无名指,轻轻绕了一圈,松了,又绕一圈。

很轻。很稳。像在说,不怕。

聆风低头看着那截金色小尾巴在自己指头上绕来绕去,憋了半天,没憋住,噗嗤笑出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晚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得竹篱上缠着的牵牛花轻轻晃。

院角的薄荷散着凉丝丝的清香,晒台上那盆被他浇多了水的绿萝叶尖还在滴水,啪嗒、啪嗒,落在石板上。

炊烟从远处人家屋顶升起来,淡蓝的一缕,被风揉散了融进暮色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少年蹲在石台边拆果切盒的窸窣声,和肩上小金蛇偶尔摆动尾巴磕到盒沿的细响。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的,暖融融的,一个人一条蛇,守着一个小院子。

可谁也说不清,篱笆外面那些还没走远的脚步声,那些藏得极深又盯得极紧的视线,那些被压下去又被翻起来的贪念和不甘——它们在暮色底下慢慢发酵,像隔夜的酒,闻着还淡,后劲却沉。

舒一轻轻贴了贴少年的颈侧。鳞片微凉,稳稳当当。

天边最后一抹橘光沉进山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