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清晨,空气里还裹着昨夜暴雨留下的腥湿气。
张家老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一声闷响中,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隙。不是迎客的敞开门户,而是像某种蛰伏巨兽懒洋洋掀开了一只眼皮,冷冷打量着门外的蝼蚁。
晨雾未散,青灰色的雾气缠在门前的石狮子身上,那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阴冷的光。张日山就站在门槛内的阴影里,一身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金线云纹,长衫下摆被晨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同样纤尘不染的白底布鞋。他没让人把门完全打开,只留了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仿佛再多漏一丝光亮出去,都是对这座百年老宅的亵渎。
门外站着的人不多,三个。
领头的是个穿靛蓝色短打的年轻汉子,腰间缠着九节软鞭,鞭梢坠着一枚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后跟着个戴圆框眼镜的文人,手里捏着一架黄铜罗盘,不住地东张西望,镜片后的眼睛精光闪烁。最后一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一遍遍刮过宅门上的铜钉,试图从那些斑驳的锈迹里找出什么破绽。
“啧,”那汉子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张家这排场,比传闻中更瘆人。昨晚这儿雷劈火燎的,邪祟乱窜?我们解家船队刚靠岸,听闻消息,特来帮忙镇一镇。怎么,张当家连门都不让进?”
他说话时,腰间铜铃随着动作晃得厉害,铃声杂乱,毫无章法,听得人心里莫名烦躁。
张日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深水,却带着金石撞击的冷硬:“解家的好意,张家心领了。不过镇邪的事,不劳外人插手。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去码头吹吹风,那儿宽敞。”
那戴眼镜的文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罗盘上的指针原本平稳地指着正北,此刻却像是疯了似的开始疯狂旋转。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汉子说了句什么,这才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张当家,话不能这么说。这宅子里的气息……不对劲。有麒麟血的味道,还有更古老、更浑浊的东西。您这是把‘容器’养在窝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走漏了风声,殃及的可是整个南洋的江湖同道。”
“容器”二字一出,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站在张日山身侧的张副官,原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那抹惯常的痞笑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往前踱了半步,军靴厚重的鞋底踩在青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恰好压住了那汉子腰间铜铃的噪音。
“这位先生,”张副官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嘴皮子挺利索。不过说话最好掂量掂量——张家老宅里养的是什么,还轮不到外人来定义。再说了,‘容器’这词儿,从你嘴里吐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像骂人呢?”
他说话时,目光却没落在文人脸上,而是斜睨着那个蒙面的解家人。那人一直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袖口却有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若是常人根本看不见,但在张副官这种常年跟阴邪之物打交道的人眼里,简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是吗?”一道更冷、更飘忽的声音从侧巷的阴影里传来。
吴家的人到了。
七八个穿着素色长袍的男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一根碧玉簪,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捻动的频率快得惊人。她目光越过张日山,直直往门内的幽深回廊探去,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整座宅子都剖开来看个透彻。
“张海楼呢?”妇人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听说他回了这金窝巢?当年他从我们吴家秘境里偷走的‘东西’,也一并带回来了吧?那可不是他能私藏的物件,那是祸根!”
她每说一个字,捻动佛珠的速度就快一分,那串珠子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微的“咯咯”声,听得人牙酸。
此时此刻,宅子深处,内院的花厅里。
张海楼并没有睡着。
他靠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
偷走的“东西”?
前世他确实碰过吴家的禁物,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但他不是为了偷,而是为了封印。当时有一道极其凶戾的黑雾即将破土,只有那枚铃能暂时镇压。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东西也会随他一起烂在棺材里,永不见天日。可这一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并没有明显的凸起,但某种灼热的悸动却时不时在血脉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又像是在呼应着门外的某股气息。
“吴夫人还是这般喜欢攀咬。”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将至,“张海楼是我张家的人,他的事,就是张家的事。诸位若是为叙旧而来,茶没有;若为寻仇而来——”
他忽然侧过身,让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蓄满了百年的算计与毫不掩饰的冷酷:“那就别怪我这主人,不懂待客之道。”
这句话像是一道分界线。
门外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解家的汉子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鞭柄,吴家的妇人脸色沉了下来,身后那几个素袍人也齐齐上前一步,手都摸向了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门外石狮子旁。
他没有看解家的人,也没有理会吴家的阵仗,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青砖缝隙里蠕动的阴影。那里,有极淡的黑气正试图从地底往上钻,像是有生命的蚯蚓。麒麟血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种源自血脉本源的压制力让那些黑气顿时瑟缩着缩了回去,却又不甘心地聚拢在一起,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空洞的嘴巴,正对着张海楼所在的内院方向,无声地“望”了一眼。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生死。
“里面的人……”那个一直沉默的蒙面解家人突然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捂着心口单膝跪倒在地,声音从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却带着惊惧,“有东西在叫我!那股气息……是它!”
戴眼镜的文人脸色大变,手中的罗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一道清晰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
张副官见状,吹了声口哨,那哨声尖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懒洋洋地掏出一把黑沉沉的勃朗宁,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对准了灰蒙蒙的天空——“砰!”
枪声炸响,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硝烟味瞬间压过了宅子里弥漫的腐朽气和门外的海腥气。
“各位,”张副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却冷得像冰,“张家这块地儿风水硬得很,不适合心脏不好的人久待。要命的话,现在滚蛋还来得及。不然等会儿流弹误伤了哪位公子的要害,我们张家可不负责医药费。”
吴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死死盯着张日山,眼神阴毒得像是要剜下他一块肉:“张日山,你真要为了一个注定是个灾星的野种,与各家为敌?你就不怕养虎为患,最后连这张家基业都毁在他手里?”
“灾星?”张日山轻轻笑了,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让人听不出半点暖意,“吴夫人这话,说得好像你们吴家的人就不是吃人的老虎似的。至于基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张家立世千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在我门前撒野?”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张海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膳,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廊。
“海楼”张海虾把药膳放在桌上,见张海楼脸色不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又出汗了?是不是刚才外面那动静……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张海楼看着这个在前世为他葬身火海的人,心头某处坚硬的壁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伸出手,揉了揉张海虾柔软的发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虾仔。”
“嗯?”
“如果我再跑一次,你们会怎样?”
张海虾愣住了,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咬着嘴唇,倔强地摇头:“那我就追你!追不上,张小哥和张当家也会追!你跑不掉的,楼主。而且……而且你不该死,真的不该。前世……前世是我没用,这次我不会了。”
前世是我没用。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张海楼的心口。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褪去了大半。
“我不跑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门外,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暂时陷入了僵持。解家的人慌忙扶起那个蒙面的同伴,那人脸色灰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吴夫人也带着人缓缓后退,但她并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巷口的阴影里,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随风飘进了张日山的耳朵里:
“张日山,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张海楼这颗定时炸弹,迟早会把你们所有人都炸上天。我们……等着看戏。”
“那就拭目以待。”张副官收了枪,笑得张扬又肆意,他冲着巷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看是你们的本事大,还是我们宠人的耐心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宠起人来,那是没下限的。你们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祖坟都给刨了。”
“砰”的一声巨响。
朱漆大门终于合拢,沉重的落闩声沉闷而厚重,像是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张海楼靠在花厅的椅背上,听着那落闩的声响,忽然觉得,这或许是重活一世以来,他听到的最安心的一个声音。这声音告诉他,门外的风雨,暂时进不来了。
哪怕他是笼中雀,这笼子,也是这些人用命筑起来的堡垒。
(第二十八章·上 完)